自從承包了印刷廠、出版了《故事會》和小說,陳之安和這些舞文弄墨的人就老熟了。
報社的編輯、雜誌的記者、出版社的校對,有的來投稿掙個外快,有的推薦作家,有的來喝茶聊天,一來二去,都成了朋友。
陳之安今天要找的是《京城日報》一個姓劉的四十多歲的資深記者,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頭髮總是亂糟糟的,說話慢條斯理,寫起文章來卻刀刀見血。
老劉正在辦公室裡泡茶,看見他進來,愣了一下,“小孩?這麼早?”
他把茶杯放下,從椅子上站起來,“出事了吧?”
老劉是當記者的,嗅覺敏銳,看見陳之安的臉色就知道不對。
陳之安把包放在桌上,從裡面掏出那份報案記錄,遞過去。
老劉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抬起頭。“你這是要釣魚?”
陳之安沒否認,也沒承認,“我只是想讓你去拍點照片,寫篇報道。個體戶不容易,被敲詐勒索,報個案都費勁。”
老劉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行。我去。甚麼時候?”
陳之安說:“中午人多,他們肯定會來。”
老劉點了點頭,把那份報案記錄還給他,從抽屜裡拿出相機,檢查了一下膠捲。
陳之安從包裡把那臺從印刷廠拿來的相機也拿出來了,遞給他。
“多拍幾張。角度要好。”
老劉接過相機,掂了掂,“行。你走吧,我隨後到。”
從報社出來,陳之安又去了派出所。派出所還是那個派出所,灰色的四個院,鐵欄杆的大門,門口停著兩輛三輪摩托車。
他推門進去,院子裡站著幾個穿制服的公安,正在抽菸聊天。
所長站在臺階上,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正看著天,不知道在想甚麼。
他看見陳之安,眼睛眯了一下,那表情很複雜,有意外,有無奈,還有一點“你又落我手裡”的意思。
“小孩,你都多大了,還犯事?”所長把搪瓷缸子換到左手,右手叉著腰,“坦白交代,又和誰打架了?”
他上下打量著陳之安,像是在找傷疤。
陳之安笑了,走過去,站在臺階下面,仰著頭看著所長,“哎喲喂,我的所長叔叔,你咋還在基層為人民服務呢?”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調侃,也有感慨。
所長的臉一下子黑了,回頭衝屋裡喊了一聲,“來人!給我把小孩拉去先關二十四小時!丫的嘴太損了!”
他聲音很大,大到屋裡都傳來回音。
陳之安趕緊擺手,笑嘻嘻的,“嘿嘿,今兒要讓你失望了。我是受害者,來報案的。”
他從兜裡掏出那份報案記錄,在所長面前晃了晃。
所長接過報案記錄,翻了兩頁,眉頭皺得老深。
他認識陳之安不是一天兩天了,知道這人每次惹的麻煩都不小,招來的人都不是一般人。
嘆了口氣,把報案記錄還給他,靠在門框上,語氣無奈的說道:“小孩啊,唉——說吧!你又咋了?”
陳之安把臉一垮,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所長叔叔,我被一個團伙一天敲詐好幾千塊。”
所長聽完,笑了,笑得很開心,“得了吧,就你這樣的,不訛別人就算了,你還能讓人敲詐了?真稀罕!”
陳之安聲音低下來,帶著委屈,“一天被敲詐好幾千塊錢啊,我經不起這麼折騰了。”
所長回頭衝屋裡喊了一聲,“老張,出來聽聽,小孩被人敲詐了!”屋裡傳來一陣笑聲。
陳之安沒笑,他心想,我不讓對方退貨成功,構成犯罪事實,弄成刑事案件,回頭你們不得逮了鬧事的人又按治安案件處理。
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所長面前,表情認真起來,“真的,所長叔叔。
我在東華門開了個平安商城,最近有一個團伙盯上了商城七天無理由退貨的規定,拿著外面買的東西就要強行退貨,不退就擾亂商城經營。”
陳之安把敲詐團伙和公安打游擊的事也說了,“所長同志,管管吧!不然遲早要出大事了。”
所長瞪大了眼睛,“平安商城你開的?”
陳之安笑了笑,“瞧你那沒見過世面的樣子,難怪十多年了還是個所長,辦事不會抓重點。”
所長不笑了,把搪瓷缸子放在窗臺上,兩手叉腰看著陳之安。
“來,跟我去辦公室,做個筆錄。”
陳之安在所長辦公室坐下來,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從那些人來退貨開始,到每天被敲詐幾千塊,束手無策決定報警。
他說得很無奈很可憐,說得比竇娥還冤,把對方形容得無法無天。
所長記完了,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行了,你回去吧。我們會處理。”
“回啥回?你們跟我一塊兒去抓人。”
陳之安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換便衣,所長叔叔也一起去。我還請了記者同志報道。這可是長臉的機會,抓住了辦好了能升官的。”
“嘭”
所長一拍桌子,響聲在辦公室裡炸開,“我們是在為人民服務,不是為了升官當官,那些人簡直無法無天,目無法紀。”
陳之安看所長說得一臉剛正不阿,撇了撇嘴,“哎呀,瞧我這碎嘴子。叔叔你是為了正義,為了我們千千萬萬個老百姓。”
所長起身把制服脫了,掛起來,從櫃子裡拿出一件深藍色的夾克穿上,又從抽屜裡拿出一把鑰匙,開啟牆角的櫃子,從裡面拿出一把手槍,別在腰後。
他又點了兩個年輕公安,讓他們也換了便衣。
陳之安笑了一下,“老同志,你能用點心嗎?都說了是團伙,昨天來了二十多個,今天可能更多。
你們就去三個人,別被人家……?”
所長拍了拍腰上的半斤重鐵疙瘩,嘴角翹起來,“在正義的槍口下,一切犯罪分子都是紙老虎!”
陳之安真不信去平安商城鬧事的人會怕,那些人法律意識淡泊,人又蠻橫,真擔心快要退休的所長臨了還要挨頓揍。
他又一想,如果所長去都被暴力抗法了,那不更好?
上面的局長、部長不下場督辦?
他沒再說甚麼,領著三個人出了派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