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毛和二毛從葛建明辦公室出來,下了樓,上了那輛灰色的嘎斯汽車。
大毛開車,二毛坐在副駕駛,把那個小本子掏出來翻了翻,又合上了。
大毛髮動了車,握著方向盤,看著前面的路,“你覺得那個姓陳的,多少錢能賣?”
二毛想了想,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戴上,“不好說。葛總說沒預算,但我們的存在不就是為老闆省錢的嗎?”
說完,二毛把本子塞進兜裡,“先去會會他。”
大毛點了點頭,掛上檔,車開出了停車場,往印刷廠方向開。
半個多小時到印刷廠,他們把車停在門口,下了車。
印刷廠的大門還是那扇鐵欄杆門,油漆剝落了,露出底下鏽跡斑斑的鐵。
門衛老頭坐在值班室裡,正看報紙,看見有人進來,抬起頭。
“找誰?”
“找陳之安。”大毛從兜裡掏出煙,遞了一根過去。
門衛老頭擺擺手,指了指裡面,“二樓廠長辦公室。”
大毛點了點頭,往裡走。
二毛跟在後面,左右張望著。廠區不大,幾排平房,辦公室在車間上面,機器的轟鳴聲隱隱約約的傳過來,悶悶的。
上了二樓,走廊裡有人來來往往,有的拿著檔案,有的端著茶杯,有的在聊天。
大毛找了一個人問了一下,那人指了指走廊盡頭的一間辦公室,說“廠長辦公室”。
大毛走過去,敲了敲門。
“進來。”陳之安的聲音。
大毛推門進去。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一把椅子,一排鐵皮櫃,牆上掛著一幅地圖。
陳之安坐在辦公桌後面,正低頭看甚麼東西,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你們是?”
陳之安靠在椅背上,打量著這兩個不速之客。
大毛走上前,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下,二毛也坐下,把那個小本子掏出來,放在桌上。
大毛從兜裡掏出煙,點上一根,抽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陳廠長,我們是來談生意的。”大毛把煙叼在嘴上,“平安商城,你出個價。”
陳之安笑了,笑容很淡,嘴角扯了一下,又收回去了,“一個億。”
大毛和二毛對一個億沒甚麼概念,只知道是很多,多到他們沒法還價,遠遠超出他們預想的價格。
他們就沒見這麼多錢的專案,一致認為陳之安是獅子大開口,坐地起價,
二毛推了推眼鏡,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又劃掉了。
大毛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往前探了探身子,“陳廠長,我們好好談談。一個億,你那商場值那麼多嗎?”
陳之安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值不值,我說了算。你們想要,就給錢。給不起錢,免談。”
陳之安想了想,補充說道:“我不管你們是誰派來的,也不管你們想幹甚麼。我的商場,合法經營,照章納稅。誰要想動它,先問問市委答應不答應,再問問改革開放答應不答應。”
大毛和二毛對視了一眼。
大毛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去,“行,陳廠長,咱們走著瞧。”
陳之安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搖了搖頭,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反賊,這幾天小心點。可能會有人去商城找麻煩。”
在電話裡交代了幾句,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
他不是怕事,是怕麻煩。樹欲靜而風不止,他不想惹麻煩,但麻煩總來找他。
他已經想好了,對方真拿出一億他就真賣,反正都是為了賺錢,倒手賺一個億,憑甚麼不賣。
至於企業家那套,甚麼企業是他的心血如同他的孩子,那都是扯淡。
那是沒到心理價位,只要價格到位,心血可以輸,孩子可以再生。
“這人,胃口真大,油鹽不進。”大毛罵了一句,從兜裡掏出煙,又點上一根。
“怎麼辦?”二毛想了想,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
大毛轉過頭,看著二毛,“找幾個人,去他商場鬧。鬧得他做不了生意,他就知道值多少錢了。”
二毛把煙叼在嘴上,嘴角慢慢翹起來,“行。這事你安排。”
大毛點點頭,發動了汽車,往他們辦公的地方去。
到了地方,二毛下車從那個小本子上撕下一張紙,寫了一個地址,遞給大毛。
“這是平安商城的地址。找人去,別找咱們手下的,找街面上的,生面孔,查不到咱們頭上。”
大毛接過紙,看了看,塞進兜裡。
當天中午,大毛就安排好了,他找了十幾個街溜子,有男有女,穿著五花八門,有的像工人,有的像幹部,有的像家庭婦女。
他給他們發了錢,每人五十塊,又給了他們一堆假貨,衣服、鞋子、包,不知道從哪兒淘來的,做工粗糙,商標模糊,一看就不是平安商城的東西。
他交代了幾句,讓他們明天上午去平安商城退貨。
第二天上午,商場的生意正好,顧客進進出出,收銀臺前排著長隊。
那些街溜子們按照計劃,三三兩兩地進了商場。
先在各個專櫃轉了一圈,東看看西看看,甚麼也沒買。
然後走到客服中心,把那些假貨往櫃檯上一放,扯著嗓子喊起來。
“退錢!我不喜歡,我要退貨!”一箇中年婦女舉著一件皺巴巴的呢子大衣,嗓門大得整層樓都能聽見。
旁邊幾個人也跟著起鬨,“對,退錢!”
“質量太差了!騙人的!”
“甚麼平安商城,就是個賣偽劣產品的!”
幾個售貨員圍過來,看著那些假貨,皺起了眉頭。
她們每天經手幾百件商品,一看就知道這不是商場的東西。
那個專櫃的售貨員拿起那件大衣,翻到領口的商標,搖了搖頭。
“這不是我們商場的貨,面料的質感也不一樣,連商標都不是我們商場裡的,退甚麼貨?故意找茬是吧?”
她把大衣放在櫃檯上,指著那些針腳,“你看,這些線頭,這些走線,我們的貨不是這樣的。”
中年婦女不依不饒,一把奪過大衣,指著導購員的鼻子,“你少糊弄人!我就是在你們這兒買的!發票我都帶來了!”
婦女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發票,拍在櫃檯上。
那是一張手寫的發票,字跡潦草,公章模糊,一看就是假的。
導購員拿起發票,看了一眼,又放下了。“這都不是我們商場的發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