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建明的辦公室在城南一棟不起眼的寫字樓裡,門臉不大,裡面卻別有洞天。
紅木傢俱,真皮沙發,牆上掛著一幅仿古山水畫,畫兩邊是一副對聯。
“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茂盛達三江”。
他在辦公桌後面坐著,手裡拿著電話,等著電話接通。
電話通了。
“喂,少爺?”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不急不慢,帶著一種天生的優越感。
“老葛,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葛建明站了起來,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少爺,平安商城那個姓陳的,不好弄。你讓我聯絡的人去查過他,幾家聯合檢查,全被他擋回來了。他還把市委和調研組的領導請到商場去了,報紙都登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報紙,翻了翻,把那張登著平安商城訊息的頭版放在電話旁邊,雖然對方看不見。
“這人有些門路和背景,你讓我聯絡的人拿不下他。”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背景?甚麼背景?”聲音還是不急不慢,但多了一點興趣。
葛建明翻了翻面前那個牛皮紙資料夾,“他是資本家出生,父母不在了,在海淀幹校工作過,還上過京大的工農兵大學,媳婦是招商局的一個科長。”
葛建明頓了頓,“他跟市委的向副市長關係也很好,直接能進市委大院的那種。”
葛建明又翻了一頁,“還有,他前幾年打官司贏了紅星罐頭廠,拿了十幾萬賠償,上了報紙。
後來搞服裝批發,積累了不少資金。今年承包了印刷廠,又開了平安商城。”
葛?明他合上資料夾,聲音低了些,“這人,不是軟柿子,會不會是某位大人物的代理人?”
電話那頭笑了,笑聲很短,像咳嗽,“軟柿子我還不要呢。”
那聲音頓了一下,接著說道:“他要是大人物的代理人,早就有人給來打招呼了。平安商城必須拿到手。加快速度。過程你不用擔心,有人為你兜底。”
說完,電話掛了,嘟——嘟——嘟——葛建明拿著話筒,聽著裡面的忙音,愣了幾秒,才把話筒放回去。
他靠在椅背上,長長的撥出一口氣。
“有人為你兜底”這句話他愛聽,也怕聽,這話的意思不簡單,他當了這麼多年倒爺,這點道理還是懂的。
但他沒有選擇,少爺的生意,他不敢不接,也不敢做砸。
他拿起桌上的報紙,又看了一遍。平安商城上了頭版,標題是《改革開放結碩果,個體經營展新篇》。
配了一張照片,是平安商場的門頭,人來人往的,很熱鬧。
文章裡提到了陳之安的名字,說他“敢為人先,自主創業,為社會創造了就業崗位,為經濟發展做出了貢獻”。
這篇文章是調研組回去以後投給報社登的,等於給平安商城蓋了一個認可的章,但對實際意義不大。
葛建明把報紙放下,揉了揉太陽穴,頭痛。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本子,翻到寫著“少爺”電話號碼的那一頁,看了幾秒,合上,鎖進保險櫃裡。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讓大毛和二毛來一趟。”他掛了電話,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天空灰濛濛的,分不清是雲還是霾。遠處的樓房影影綽綽,像一排排沉默的巨人。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到辦公桌後面,坐下,把桌上的東西整理了一下,等著。
敲門聲響了。
“進來。”
門開了,進來兩個人。
大毛走在前面,個子不高,但很壯,脖子上的鏈子在燈光下閃著光。
二毛跟在後面,瘦高個,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文質彬彬的,像個讀書人。
兩個人一壯一瘦,一文一武,是葛建明最得力的手下。
大毛負責“談”,二毛負責“算”。
兩個人配合多年,替他擺平了不少麻煩。
“坐。”葛建明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兩個人坐下,大毛翹起二郎腿,二毛把椅子往前拉了拉。
葛建明看著他們,沒急著說話,從抽屜裡拿出一盒煙,拆開,遞給他們一人一根。
大毛接過去,點上,抽了一口。
二毛擺擺手,沒要。
葛建明自己也點上一根,抽了兩口,把菸灰彈進菸灰缸裡,“平安商城的事,你們去辦。”
他看著大毛,又看著二毛,“儘快把商場拿下來。”
大毛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菸灰。沒有拐彎抹角,直接問道:“用甚麼方法?”
葛建明笑了笑,他不會直接教人方法,這是他的規矩,也是在規避他認為的風險,他不問過程,只要結果。
“甚麼方法我不管,也別告訴我。我相信你們談判的本事,只要平安商城轉手就行。”
大毛和二毛對視了一眼,大毛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往前探了探身子,“老闆,預算多少?”
二毛推了推眼鏡,從兜裡掏出一個小本子,準備記。
這一問,把葛建明問住了。
預算?
他哪來的預算?
讓他辦事的少爺沒給,也沒說。
葛建明沉默了幾秒,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有點苦。
“你們先去辦。用你們的方法,把價格壓到最低。”
葛建明放下茶杯,看著二毛,“不要在我這兒問預算,我沒有預算。”
二毛點了點頭,在本子上寫了“無上限”幾個字,合上本子。
大毛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去。“行。我們去辦。”
大毛轉身往外走,二毛跟在後面。
葛建明又叫住他們,“記住,不要搞出人命,時代變了。其他的,你們看著辦。”
大毛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門在身後關上,腳步聲越來越遠。
葛建明坐在辦公桌後面,把桌上那盒煙收起來,放進抽屜裡。又拿起電話,撥了少爺的號碼。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還是那個年輕的聲音,“又怎麼了?”
葛建明嚥了口唾沫,聲音有點發緊,“少爺,上次在京城飯店,那個姓陳的開價一億。他說,拿一個億來,他把平安商城賣給我。”
葛建明頓了頓,“一個億,我拿不出,也沒見過那麼多錢。少爺,您的預算是多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長到葛建明以為他掛了。
“等著。”少爺說完,掛了電話。
葛建明拿著話筒,聽著裡面嘟嘟的忙音,慢慢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