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武發現陳之安還好好的,心裡那團火不但沒滅,反而燒得更旺了。
他認識陳之安,但知道的也不多,衚衕裡住了這麼多年,誰不認識誰?
他知道陳之安在印刷廠上班,知道他家住著祖上留下的老房子,知道他那個人文革那會兒沒少被她姐帶人批鬥。
他家是黑五類,鄰居都躲著走,他爺爺過世出殯,連個幫忙搭把手的人都沒有。
後來陳之安調去海淀工作,一去就是十多年,偶爾回來一趟,跟誰也不多說話。
所以陳之安家的事,衚衕裡的人都不太清楚。
王文武也是最近才從說媒的大媽嘴裡聽說,陳小琳是大學畢業的是幹部。
他要娶陳小琳,主要是前不久在衚衕裡遇見過幾次,漂亮就不說了,關鍵是那氣質是別的女孩沒有的。
娶過來,就是他的本事,是個幹部更好,讓他王文武更有面兒。
王文武下班連家都沒回,騎著腳踏車直奔王文靜的倉庫。
倉庫門口還是那兩個人,蹲在牆根下抽菸。看見他,站起來,表情有點不自然。
上次那事辦砸了,臉上還帶著傷,紗布還沒拆。王文武沒理他們,推門進去。
王文靜正坐在簡易辦公桌前記賬,面前攤著個本子,筆夾在指間,低著頭,寫寫停停。
“文武,你怎麼來了。”她沒抬頭,聲音很平淡,不像親姐弟,倒像來了個不熟的客戶。
王文武站在門口,看了一眼角落裡碼得整整齊齊的電視機。
日立的,十四寸,銀灰色的外殼在日光燈下泛著光。
走過去,伸手摸了摸,“姐,我要娶陳小琳。”
他轉過身,看著王文靜,“你去幫我送聘禮唄?”
王文靜抬起頭,看著他,臉上沒甚麼表情。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一會兒。
“你的聘禮呢?”
王文武很隨意的拍了拍旁邊那摞電視機箱子,“你這裡這麼多電視機,隨便抱一臺去,就很有面了。”
王文靜沒說話,她看了他幾秒,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甚麼。
她低下頭,又拿起筆,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把筆放下,合上本子。
“好。我禮拜天就去。”王文靜站起來,把本子塞進包裡,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你回去吧,我也要走了。”
王文武轉身就走,步子輕快。走到倉庫門口,他又停下來,回頭喊了一聲:“姐,明天就是禮拜天。”
王文靜站在辦公桌旁邊,手裡拿著外套,抬頭沒有表情的看著他,“知道。”
王文武騎著腳踏車離開倉庫,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他心裡那團火燒得更旺了。
他算計著,成了,他得一媳婦;不成,二傻子就得罪了他姐。
他姐這兩年可是四九城赫赫有名的靜姐,沒人敢得罪。
他認為自己聰明絕頂,連一石二鳥這種計策都想得出來,還有甚麼來著?
反正就是他特牛逼。
他蹬快了些,嘴裡哼起了小曲。
陳之安要是知道他此時的想法,肯定會為他鼓掌,又是一個坑家人的貨。
禮拜天。
太陽照在院子裡,知了叫得撕心裂肺。
陳小琳在家休息,抱著老二在屋裡轉圈,陳嬌趴在沙發上逗老大。
洪小紅靠著床頭,癟著嘴,她好想出去溜達一圈,好想去吃烤魚,好想……
沒出月子,只能白想。
老太太在廚房忙活,天天變著花樣的做月子餐。
陳之安搬了把椅子坐在前院的蔭涼處,旁邊擺著個搪瓷缸子,缸子裡泡著茶,茶葉浮在水面上,一片一片的。
他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眯著眼睛。等租房客是假,不想帶娃是真。
兩個小子,白天睡,晚上哭,尿布換不完,奶瓶洗不乾淨。
他好不容易熬到禮拜天,小琳在家,有人幫忙了,他得出來透透氣。
他在前院坐了快一個小時,沒人來租房,他也不急。
陽光從縫隙裡漏下來,灑在他身上,斑斑駁駁的,他閉著眼睛,快睡著了。
約莫十點鐘,衚衕口傳來一陣騷動。
不是那種吵吵鬧鬧的騷動,是那種,有人來了,大家都要看一眼,看一眼還不夠,還要跟上去看個究竟的騷動。
陳之安喊了一嗓子,“小虎哥,來給我捏捏肩,我給你外國煙抽。”
小虎哥嘎嘎的笑著從屋裡跑出來,“我的好大哥,說話算數,回頭不帶告狀的?”
“愛捏不捏,多的是人給我捏。”陳之安嘟嚷了一句,又扯著嗓子喊,“小小喇叭,小小小喇叭,來給叔捶腿,有好處的。”
大喇叭的女兒和兒子屁顛屁顛的也從屋裡跑了出去,沒小虎哥那麼多廢話,端了跟凳子抬著陳之安的腳放了上去,兩姐弟一人分一隻腿捶了起來。
陳之安這一刻感覺無比的幸福,這才是他嚮往的生活,這才是地主家傻兒子該有的生活。
一群人從衚衕口那邊過來了,走在前頭的,是王文靜。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頭髮燙了卷,臉上化著淡妝,腳上穿著一雙半高跟的皮鞋,走得不快不慢,很有派頭。
後面跟著兩個人,一人抱著一臺彩色電視機,紙箱上印著日立,花花綠綠的。
再後面,還有人提著大包小包,煙、酒、糖、點心,紅紅綠綠的,看著就喜慶。
再後面,跟著一群看熱鬧的大人孩子,嘰嘰喳喳的,像是趕集。
衚衕裡的人對陳之安家的事不太清楚,但王文靜他們都知道。
這幾年倒騰電器發了財,在街面上很有名,看她這陣仗,是要去誰家送大禮?
有人好奇,放下手裡的活跟上來;有人從院裡探出頭,張望兩眼,也跟上來;有孩子跑在前面,喊著“有電視機有電視機”。
“靜靜,幹嘛呢?”有人好奇的問。
王文靜笑著回答,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的人都聽見,“給我弟文武去陳家送聘禮。”
“哪個陳家?”
“衚衕二傻子家。”
一群人湊熱鬧的跟在王文靜後面,浩浩蕩蕩的到了陳之安家大門口。
陳之安聽見大門口的喧鬧,歪著頭瞥了一眼,“喲,這不是我社會靜姐,甚麼風把你吹來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門口的人都聽見了,聽不出是譏諷還是玩笑,就看當事人怎麼理解。
王文靜站在門口,笑了笑,“之安,我替弟弟來提親。小琳在家吧?”
她沒等陳之安回答,抬腳就要往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