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之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還能怎麼辦?看著唄。”
“不是……”八哥急了,聲音大了一點,又趕緊壓下去,“他們不打了,還桃園三結義了。四九城都沒有對手敢撩撥他們了,你那仇……”
陳之安捂著額頭,一臉無奈,“你這詞用得……我一個印刷工,都不知道該怎麼給你排版了。”
八哥嘿嘿笑了兩聲,不說了,等著他往下說。
陳之安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一笑泯恩仇了?”八哥試探著問。
陳之安笑了笑,“你聽過三個和尚沒水吃的故事嗎?”
八哥愣了一下,想了想,點點頭,“聽過。一個和尚挑水吃,兩個和尚抬水吃,三個和尚沒水吃。”
他念得順溜,跟背課文似的,唸完了,還是不明白,“可他們不是和尚不抬水,他們是合夥掙錢。”
陳之安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豆腐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合夥掙錢,那錢怎麼分?你多我少,誰說了算?
刀哥那幫人,搶過王文靜的貨。
三爺那幫人,替王文靜出過頭。
現在坐在一起稱兄道弟,心裡那筆賬能抹平?”
陳之安扒了一口飯,筷子在碗邊擱著,“都是刀口上舔血的主,誰服誰?今天稱兄道弟,明天錢分少了,翻臉比翻書還快。”
八哥聽著,眼珠子轉了兩圈,一拍大腿,“你的意思是,他們遲早還得打?”
陳之安沒接話,端起碗吃飯。
八哥也端起碗,扒了兩口,又放下,“那咱們就幹看著?”
“看著就行了。”陳之安夾了一筷子菜,聲音平平,“不用你動手,不用我操心。他們自己會把自己折騰死。”
八哥琢磨了一會兒,點點頭,端起碗繼續吃,吃了兩口,又抬起頭,“小孩哥,你說他們能撐多久?”
陳之安想了想,“反正撐不過今年。”
八哥嘿嘿笑了,低頭吃飯,呼嚕呼嚕的,吃得香。
陳之安慢慢吃著,看著窗外,街上人來人往的,騎腳踏車的,走路的,推著板車的,都匆匆忙忙的。
初春的陽光薄薄的,照在對面的玻璃門上,晃得人眼睛花。
八哥吃完了,抹抹嘴,去櫃檯結了賬。
兩人出了館子,站在門口,陽光照在身上,感覺不到溫暖。
八哥把圍巾解開,搭在肩上,“小孩哥,你說王文靜那人,她圖甚麼?”
陳之安笑了,“為了幾兩碎銀。”
“那刀哥和三爺呢?”
“也為了幾兩碎銀。”
“那他們就不能分不勻嗎?”
陳之安笑了,做了個擴胸運動,“財帛動人心,不是誰都像你一樣。”
八哥不明所以的問道:“我怎麼了?”
陳之安認真的說道:“你有一個別人沒有品質,掙自己該掙的錢,也懂得知足。”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八哥,別老盯著那些事。該幹嘛幹嘛。”
八哥嘆氣,“我沒事可做啊!小孩哥……我們啥時候印鈔票啊?”
“等著吧,快了。”陳之安說完快步向馬路對面的印刷廠跑去。
回到印刷廠,陳之安拿起紙筆,在第一行寫下幾個字:承包印刷廠。
筆尖停在那裡,墨洇了一個小點,他想了想,在下面分了幾欄,一行一行的寫。
政策允許嗎?
他在第一行寫下這個問題,後面打了個問號。
83年新出的政策,允許承包小型虧損企業。
他在後面打了個勾又打了個問號,意思是可以,但不完全確定。
旁邊又寫了一行小字:高校和印刷廠,即使虧損也未必讓個人承包。
這是現狀。
他把筆尖在這行字下面劃了一道,力氣有點重,紙被劃出淺淺的印子。
第二欄,現職幹部。
寫這幾個字的時候,筆尖頓了一下。
那些人,高高在上慣了,就算白養著,說不定還要給你指手畫腳。
又在後面加了一句:不能動,不敢動,動了就是政治問題。寫完,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搖了搖頭。
第三欄,工人。
做事懶散的,目前肯定無法開除。他在“肯定”下面劃了兩道,又加了一行:幹多幹少一個樣,誰願意多幹?
第四欄,裝置。
他寫了兩個字,後面跟了一長串,鉛字排版印刷機,老掉牙的機器。
第五欄,自主權。
沒有。目前的情況,花錢承包,只能得個名譽廠長的頭銜,財務、管理,承包者說了都不算。
他又列了幾欄。場地,廠房是學校的,租約怎麼算?
資金,承包要交保證金,錢不是問題,問題是交出去能不能回來。
市場,客戶從哪裡來?學校那點印卷子的活,養不活這個廠。
競爭對手,那些大印刷廠,裝置新,效率高,價格低。
他寫到“價格低”的時候,筆停了。
他把這些欄從頭看了一遍,從頭到尾,從左到右,每個問題都明擺著。
沒法搞。
比開個新印刷廠還麻煩。
新印刷廠,買裝置,租場地,招工人,自己說了算。
這廠裡那些人,那些裝置,那些爛攤子,光是理順就得脫一層皮。
他看著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每個字都像一塊磚,壘在一起,砌成一堵牆。
靠在椅背上,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
黃師傅丟了一根菸到他面前,看了他一眼,“小孩,又在畫畫?”
陳之安把煙放到黃師傅面前,搖搖頭,“媳婦懷孕,戒了。”
黃師傅拿起桌子上的煙夾在耳朵上,“戒了好,每月還能省幾塊錢。”
陳之安沒聽清黃師傅說的甚麼,腦子裡還是那些問題,一個個的,排著隊,在眼前晃。
政策,幹部,工人,裝置,場地,資金,市場,每個都是坎,每個都得花錢花時間花力氣。
就算把這些坎都邁過去了,掙了錢,肯定有人來摘桃子。
他想起八哥說的那句話:“你這破廠,還不如關了呢。”
又忽然想起在幹校的時候,春天種地,秋天收糧,冬天貓在屋裡烤火。
那時候沒這麼多煩心事,種地就種地,收糧就收糧,該幹嘛幹嘛。
現在呢?坐在這間破車間裡,想這些破事,想了也是白想。
苦笑了一下,從兜裡掏出本子,翻到那一頁,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小字。
寫完了,把本子合上,塞回去。
那行字很小,不仔細看,看不清。
上面寫的是:現在除了特區,其他地方不讓個人開工廠。工友們,我這個先知也無能為力。我們都等著發不出工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