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刷廠,陳之安推著腳踏車進廠門的時候,門衛老頭探出頭來,喊了一聲“新年好”。
他應了一聲,把車停在車棚裡。
車棚空了大半,稀稀拉拉幾輛腳踏車,都是舊的,車漆斑駁,鈴鐺生鏽。
他往車間走,走廊裡冷清得很,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迴響,自己的影子被窗外的光照著,一截一截的印在地上。
排版車間裡已經來了幾個人,坐在老位置上,抽菸,喝茶,看報紙,沒人聊天,也沒甚麼可聊的。
陳之安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桌上那幾本書還擺著,落了一層薄灰。他沒擦,也沒翻開,就靠在椅背上等著。
九點,喇叭響了,通知去禮堂開職工大會。
人群從各個車間湧出來,往禮堂方向走,腳步聲雜沓,說話聲嗡嗡的,聽不清說甚麼。
陳之安跟在後面,前面幾個老師傅在聊過年的事,說誰家的孩子回來了,誰家添了孫子,誰家年夜飯做了多少菜。
沒人提廠裡的事,好像這廠跟他們沒甚麼關係似的。
禮堂裡坐了大半,比年前那次人多些,但空位子還是不少。
陳之安在靠出口的老位置坐下,旁邊是排版車間的黃師傅,穿著袖口磨破的藍色工作服,手背上裂了幾道口子,是冬天凍的。
他遞給陳之安一根菸,陳之安擺擺手,他自己點上,抽了一口,煙霧在頭頂散開。
“小孩,過年怎麼樣?”黃師傅問。
“還行。”陳之安靠在椅背上,“吃了睡,睡了吃。”
黃師傅笑了,笑完又嘆了口氣,“今年不知道怎麼樣,聽說上面有新政策。”
陳之安沒接話。
喇叭響了,讓大家安靜。
臺上領導們陸續出來,還是那幾個人,還是那排鋪著白布的桌子。
廠長坐中間,面前攤著一沓稿紙,厚厚一摞,看著挺像回事。
副廠長先講話,唸了十幾分鍾,從國際形勢講到國內大好,從中央精神講到省市部署。
陳之安一句沒聽進去,低著頭,摳著指甲縫。
副廠長唸完了,廠長接過來,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平時高了些。
“同志們,今年的形勢,跟往年不一樣。”
臺下安靜了一點。
廠長頓了頓,翻開面前的稿紙,唸了一長串,甚麼“利改稅”,甚麼“獨立核算”,甚麼“自負盈虧”。
陳之安聽著,慢慢坐直了。
“根據中央精神,從今年開始,國營企業要逐步推行利改稅。我們廠屬於校辦企業,享受免稅或優惠政策,但必須獨立核算,自負盈虧。”
廠長唸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像是有點吃不住這幾個字的重量。
臺下嗡嗡聲起來了,有人交頭接耳,有人搖頭,有人嘆氣。
黃師傅把煙掐滅在鞋底上,小聲說了一句:“自負盈虧?虧了怎麼辦?”
廠長像是聽見了,又像是沒聽見,繼續念。
唸到“校辦企業享受免稅政策”的時候,聲音快得跟趕火車似的,一帶而過。
唸到“虧損可獲定額補貼”的時候,又慢下來,一個字一個字的咬清楚。
陳之安靠在椅背上,看著臺上,廠長額頭上有汗,大冬天,禮堂裡又不熱。
他的手在稿紙邊上微微抖著,像捏不住那張紙。
陳之安忽然想笑,沒笑出來,校辦企業,免稅,獨立核算。
這麼好的政策,他倒怕了,也是,大家都習慣了旱澇保收。
不管幹不幹活,工資照發,不管廠裡有沒有訂單,福利照領。
現在要自負盈虧了,天就塌了。
廠長還在講。講困難,講挑戰,講要“轉變觀念”,講要“適應新形勢”。
陳之安聽著,一句都沒往心裡去。
他想起自己的服裝生意,想起八哥、狗蛋,想起那些年在倉庫裡搬貨、對賬、跑廣州的日子。
那時候沒人給他發工資,也沒人給他兜底。
掙了是自己的,虧了也是自己的,就這麼過來了。
廠長講完了,臺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副廠長又補充了幾句,讓大家“堅定信心”,“共渡難關”。
還是那些話,跟去年一樣,跟前年一樣。
散會了,人群往外湧。
黃師傅跟在陳之安旁邊,縮著脖子,手插在袖子裡,“小孩,你說這新政策是好還是不好?”
陳之安沒回答,出了禮堂,冷風撲面,他吸了一口氣,清醒了點。
黃師傅還在旁邊,等著他說話。
陳之安想了想,說:“好不好又能怎麼樣,是你有主導權還我有主導權?”
黃師傅笑了笑,“咱們工人階級主導一切!”
陳之安站在禮堂門口,看著人群散開,三三兩兩的往車間走。
有人還在議論,說新政策,說以後怎麼辦。
大部分人都不說話,低著頭,走自己的路。
車間裡,幾個人又坐回了老位置。有人看報紙,有人喝茶,有人發呆。
陳之安坐下來,把那幾本書拿起來,翻了翻,又放下了。
他想起剛才廠長念“獨立核算,自負盈虧”時那個表情,額頭冒汗,手發抖。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這麼好的政策,他反倒怕了。
也是,習慣了旱澇保收的人,忽然要自己養活自己,誰不怕?
高校印刷廠都免稅了,有甚麼好怕的?
陳之安想不明白,就憑這一條他都想承包印刷廠了。
中午,八哥來印刷廠大門口等著他一起吃午飯。
陳之安走出廠門口,笑道:“你錢燒得慌?天天來請我下館子?”
八哥嘿嘿笑,湊過來,壓低聲音,“小孩哥,你知道最近江湖中發生了甚麼嗎?”
陳之安搖頭,“我不做大哥很久了!”
八哥拉著他往街對面的小館子走,邊走邊說,神神秘秘的,像是怕被人聽見。
“王文靜,三爺,刀哥,他們化干戈為玉帛了。結盟了。”
還比劃了一下,兩隻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擰了擰,“就是那種,桃園三結義,拜把子。”
陳之安忍不住笑了,腳步慢下來,“八哥,最近沒少看書啊!都會用典故了,真難得!”
八哥得意的笑了,“那是,學習使人進步,我上廁所都拿著收音機。”
兩人進了館子,在角落裡坐下。
八哥點了兩個菜,一個湯,兩碗米飯。
等菜的功夫,他往前探著身子,小聲的問道:“他們不打了,還合夥了,接下來,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