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禮拜天。
陳之安搬了把椅子坐在前院,等著看房的租客來。
房子一直空著,問的人挺多,但都嫌貴。
陳之安不急,閒著也是閒著,曬太陽,看陳嬌像小尾巴一樣黏著他,他走到哪兒她跟到哪兒。
“爸比,今天有人來租房子嗎?”
“有。一會兒就來。”
“來了住哪兒?”
“住前院中院。你又不認識,問那麼多。”
陳嬌撇撇嘴,“爸比,要租給有小孩的,像我這麼大的,記住了嗎?”
陽光薄薄的,照在院子裡,照在陳嬌的小臉上。
陳之安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睛,快睡著了。
門口站了一個人。
陳之安睜開眼,上下打量,高個子,很瘦,顴骨突出來,腮幫子凹進去,像大病初癒。
頭髮短得貼著頭皮,青茬茬的,在太陽底下泛著青光。
肩上挎著一個軍用帆布包,洗得發白,邊角都毛了,包帶磨得起了毛球。
他站在門口,沒進來,往裡看著,目光在院子裡轉了一圈,落在陳之安臉上。
陳之安愣了一下,坐直了。
那張臉,他認識。瘦了,滄桑了,顴骨高聳,眼窩深陷。
陳之安站起來,走到門口,站在那兒,“去去去,一看你就不像個好人。房子不租給你。”
那人沒動,站在門口,目光越過陳之安,落在他身後那個扎著小辮子的小姑娘身上。
看了很久,久到陳之安都有些不耐煩了。
陳之安回頭看了一眼陳嬌,又轉回來,嘴角翹了一下,衝院裡喊:“小辣椒,拿掃把把他趕出去。”
陳嬌屁顛屁顛的跑去拿了胖子家門口的掃把,拖著掃把走到門口,仰著頭,一臉認真。
“你自己走,還是我把你掃地出門?”
那人低下頭,看著她,忽然笑了。笑容滿是苦澀,嘴角咧了一下,又收回去。
“你叫陳嬌?”
陳嬌愣了一下,往後退了一步,把掃把橫在身前,“你怎麼知道?不好……”
她轉身就跑,跑到陳之安身邊,拽著他的衣角,仰著頭,眼睛瞪得圓圓的。
“爸比,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陳之安低頭看著她。“怎麼這麼問?”
陳嬌回頭指了指門口那個人,沒有說話,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陳之安。
陳之安笑了,摸摸她的頭,“不會。你是我辛辛苦苦從垃圾桶裡撿回來的。”
說完抬起頭,看著門口那人。
那人站在門口,拘謹得很,手不知道往哪兒放,一會兒插進兜裡,一會兒又抽出來。
“小孩。”那人輕輕的叫了一聲。
陳之安靠在門框上,“你誰啊?”
“我,陳友亮。”
陳之安歪著頭看他,裝著不認識,“不認識。沒印象。”
“我是……”那人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像是那幾個字燙嘴,“反賊。記起來了嗎?高校紅衛兵,幹校……”
“哦……”陳之安拉長了聲音,點點頭,臉上的笑起了褶子,“原來是革委會陳主任啊。失敬失敬。”
陳友亮站在門口,一隻腳在門裡,一隻腳在門外,不知道要不要跨進來。
他的手攥著包帶,攥得指節發白。
站了一會兒,把肩上的包放到地上,在兜裡慌亂的摸,摸出半包煙,皺巴巴的,遞過來一根。
陳之安沒接,“我不戒菸了,媳婦懷孕聞不了煙味。”
陳友亮的手停在半空,舉了一會兒,慢慢縮回去,把煙塞回兜裡,手在褲縫上蹭了兩下。
“你變了。”陳之安說。
陳友亮低下頭,“變了。”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陳之安看著他,那頭短得貼著頭皮的青茬,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那雙攥著包帶,指節泛白的手。
看了很久,問了一句,“甚麼時候出來的?”
“今天一早。”
“吃飯了嗎?”
“還沒有。”
陳之安站直了,轉身,牽著陳嬌的手,“跟我來。後院吃飯。”
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陳友亮還站在門口,腳還在門檻外面,包放在地上,人沒動。
陳之安皺了皺眉,“進來呀,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陳友亮跨過門檻,把包拎起來,跟在後面。
陳嬌走在中間,一手牽著陳之安,不時回頭看。
陳友亮低著頭,走得很慢,像是怕踩到甚麼。
後院,老太太正在廚房忙活。
洪小紅坐在沙發上織毛衣,肚子的弧度已經很大了,淺藍色的毛線在她手裡翻著。陳小琳在樓上,不知道在忙甚麼。
陳之安推開廚房門,“老太太,多下點麵條。來客人了。”
老太太探出頭,看見跟在後面的陳友亮,愣了一下,“這是……”
“舔狗,為個女人一無所有的人。”陳之安沒多解釋,去拿碗筷。
陳友亮站在客廳中間,包還挎在肩上,四下看了看,沒敢坐。
洪小紅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哎喲,這不是反賊嗎?你隨便坐啊,我現在可是孕婦,你想吃啥跟以前一樣,自己找。”
陳之安從廚房出來,“坐。”
陳友亮坐下來,把包放在腳邊,手放在膝蓋上。
陳嬌趴在沙發扶手上,歪著頭看他,“你是不是我爸比口中說的,我的舔狗老登?”
陳友亮看著陳嬌,點頭又搖頭,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只說了一句:“不是,你小時候我見過你。”
“哼……把我當二傻子忽悠。”陳嬌不理人了,坐到洪小紅旁邊,靠著她。
“對不起。”陳友亮低下頭聲音很小,看著自己的手,“對不起對不起。”
麵條端上來了,一大碗,臥了兩個荷包蛋,飄著蔥花。
陳之安把碗放在他面前,“吃吧。”
陳友亮低下頭,看著那碗麵,沒動,過了好一會兒,才拿起筷子。
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的挑,像是在數。
荷包蛋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不下去,低著頭,肩膀微微抖著。
陳之安坐在對面,看著他,沒說話,沒催。
老太太從廚房出來,看見他那樣子,想說甚麼,陳之安搖了搖頭。
老太太嘆了口氣,回廚房了。
陳友亮把一碗麵吃完了,湯也喝了,碗底乾乾淨淨,放下筷子,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小孩,謝謝你。”
陳之安靠在椅背上,“我們之間不用說這些,吃飽了?”
“飽了。”
“那就行。”陳之安站起來,把碗收了,“前院還有空房。你先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