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鴿子市。
五哥和陳之安蹲在交易的院子裡,軍大衣裹得嚴嚴實實的,看著殺豬。
“小孩,今年才八條豬,你自己還要一條,京城人民不夠分啊!”
陳之安撇了撇嘴,“五哥,你越來越貪了。”
等豬收拾好,五哥招呼旁邊的人幫忙,把豬肉抬到陳之安的摩托車上,蓋好布。
回過頭,從兜裡掏出一沓錢,數了數,遞給陳之安。
陳之安接過來,沒數,揣進兜裡,“五哥,明年春天的茶,我給你留著。”
“留著留著。”五哥拍拍他的肩膀,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我就盼著你這兩樣,春天的茶,臘月的豬。比甚麼都強。”
陳之安笑了笑,跨上摩托車。
五哥在後面喊:“小孩,明年多養幾頭!”
陳之安擺擺手,沒回頭。
多養幾頭?想都別想,空間裡那頭種豬,他恨不得一刀閹了它。
那畜牲,一天到晚就知道翻柵欄,跟母豬行那苟且之事,攔都攔不住。
每次母豬下崽,蹲在邊上,看著那些粉粉嫩嫩的小豬崽,嘴咧到耳根子,心裡那點氣就消了。
消了沒幾天,種豬又翻柵欄,他又氣得罵,罵完了又妥協。
來來回回的,他感覺自己比農民還農民。
種地,摘茶,炒茶,小豬結紮,母豬的產後護理,殺豬,分肉~他全會了。
摩托車開進衚衕,停在後門口。
老太太正收拾院子,看見陳之安扛著大扇的豬肉進院,樂開了花。
“之安,這豬肉好!我讓小紅多吃點。”
陳之安把肉扔在院裡的大盆裡,老太太跟在後面,手已經伸過去摸了,“肥的好,燉著香。”
陳之安把肉放好,小聲說道:“老太太,別讓小紅吃太多肥肉。胎兒發育太大了,生孩子的時候困難。”
老太太雙手叉腰,眼睛一瞪,“一邊去!誰家生孩子不想生個胖娃娃?生個瘦不拉嘰像小貓一樣的,咋養?”
陳之安張了張嘴,“老太太,你是不是又忘了?小紅懷的是雙胞胎。”
老太太愣了一下,叉著腰的手放下來了,但嘴還硬,“雙胞胎也得吃。你不懂,別管我們女人的事。忙你的去。”
“好好好,我不管。”陳之安笑著搖搖頭,轉身挑了幾塊肉裝進麻袋裡,又拿了一條豬後腿,連著坐墩肉,厚厚實實一大塊,“這塊,我給小姑送去。”
老太太看著那塊肉,還心疼起來了,“給她那麼多幹嘛?留著給小紅吃,她愛吃燉豬蹄。”
陳之安笑了,“那可是你閨女。我老陳家出了嫁的閨女,在婆家也必須有面兒!”
老太太看著他那張笑嘻嘻的臉,又看看身後那棟漂亮的新樓房,忽然嘆了口氣,“老陳家,就你一個人撐起來了。”
陳之安沒接話,把肉放在摩托車挎鬥裡,跨上去,突突的走了。
火車站,小姑正在值班室裡整理單據。
陳之安推門進去,把那塊肉往桌上一放,小姑抬起頭,看見那塊肉,眼睛亮了,嘴上卻嫌棄。
“拿這麼多幹嘛?我又吃不了。”
陳之安靠在門框上,“吃不了送人。讓同事們都知道,孃家有人。”
小姑笑著,站起來,把那塊肉拎起來,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放下。
她走到門口,衝隔壁喊了一聲:“老張!老張!來看看我侄子送來的肉!”
隔壁探出幾個腦袋,小姑拎著那條豬腿,在同事們面前晃了一圈,臉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陳之安靠在門框上,看著她那樣子,笑了。
等人都散了,小姑把肉收好,回來坐下,“之安,你剛才說甚麼?老太太去你那兒了?”
“嗯。我接去過年的。”
小姑點點頭,壓低了聲音,“你別瞎嚷嚷,不知道的還以為我不待見我親孃呢。大年初一,我上你家。”
陳之安笑了,“你不上我家,回村裡也沒人啊!”
從火車站出來,他又騎車去了師父家。師父還住在十年前的大雜院,房子不大,收拾得乾乾淨淨。
陳之安敲門進去,師父正坐在窗前看報紙,看見他,把報紙放下。
“之安?這時候怎麼來了?”
陳之安把肉放在廚房的案板上,出來在師父對面坐下,“給您送塊肉。年後我再來坐。”
師父看了看那塊肉,沒說甚麼客氣話,只是點了點頭。
師徒倆坐了一會兒,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
師父退休好幾年了,身體還行,就是耳朵有點背,說話要大聲。
陳之安說了幾句,站起來告辭。
師父送他到門口,扶著門框,看著他離開。
從師父家出來,天已經中午了。
陳之安又騎車去了胖嬸家,胖嬸正在廚房裡忙活,聽見敲門聲,圍著圍裙出來開門。
看見陳之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之安?快進來。”
陳之安把手裡提著的那塊肉遞過去,“胖嬸,給您送塊肉。”
胖嬸接過來,掂了掂,嘴裡唸叨著,“這麼多?你留著賣錢多好。”
“賣甚麼賣。我又不缺錢,大家都吃肉才香。”陳之安換了拖鞋,進了屋,在沙發上坐下。
屋裡暖氣熱烘烘的,電視開著,放著甚麼節目,沒人看。
胖嬸把肉放進廚房,出來在他對面坐下,給他倒了杯水。
“之安,凱麗今年又回不來了。”胖嬸的聲音低下來,臉上的笑也沒了。
陳之安端著杯子,沒喝,“還是忙?”
“忙。部隊上走不開。孩子又小,路上折騰。”胖嬸嘆了口氣,看著牆上相框裡凱麗姐和孩子的照片。
旁邊還有一張,凱麗姐,胖子,小琳和陳之安那年春節四人的合影。
“她就結婚的時候回來一趟,後來就再沒見著。外孫長甚麼樣,我都沒見過。”
陳之安沒接話。他知道,凱麗姐是軍人,嫁的也是軍人,兩口子都在部隊上,隔著幾千公里,孩子又小,出行一趟不容易。
這個年代,通訊不發達,交通也不方便,一封信要走半個月,一張火車票要排一宿的隊。
胖嬸想閨女,想外孫,想得不行,可就是見不著。
“胖嬸,年後我請假帶你去看看凱麗姐。”
胖嬸扭頭看向陳之安,嘆了口氣,“年後小紅都快要生孩子了,你哪有時間。算了,等過兩年我退休了時間充裕了再去。”
陳之安笑了笑,“胖嬸,退休你還早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