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哥沒回答,他也不清楚。
他只知道這玩意兒金貴,城裡那些百貨大樓賣一兩千塊,還得憑票。
他站起來,點了根菸,“在等等。天大亮了去找買家。”
幾個人在破院子的屋裡守了一夜。
有的靠在牆上,有的趴在炕上,有的躺著,誰也睡不著。
刀哥也睡不著,坐在門檻上,點了根菸,看著那堆電視機。
煙抽完了,天也亮了,他站起來,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推門出去。
買家是他以前蹲號子時認識的,姓劉,在電器行當幹過,後來自己出來單幹,倒騰些收音機錄音機甚麼的,手裡有路子。
刀哥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自己家攢收音機,看見刀哥,愣了一下,往後退了一步。“刀哥,你……”
“別怕。不找你麻煩。”刀哥往桌子上一靠,“有批貨,要不要?”
姓劉的打量著他,眼珠子轉了兩圈,“甚麼貨?”
“電視機。日立的,十四寸,彩色的。”
姓劉的手停了,拿著電烙鐵的手停在了電路板上,“哪來的?”
“你別管哪來的。要不要?”
姓劉的反應過來,挪開電路板的電烙鐵,用嘴使勁的吹著被燙壞的電路板。
等冷卻後,把門關上,轉過身,小聲問道,“多少臺?”
“你先看看貨。”
姓劉的跟著刀哥到了破院子,看見牆角那堆電視機,眼睛都亮了。
他蹲下來拆了一臺,前前後後看了半天,又開了機,螢幕亮了,花花綠綠的,照得他滿臉光。
“好東西。”他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刀哥,多少錢一臺?”
“你給多少?”
姓劉的想了想,“八百。一臺八百。我要十臺。”
刀哥心裡算了一下,八百一臺,十臺就是八千,便宜是便宜了點,但無本買賣,儘早換成錢分了最好,等人打上門,兄弟們才能拼命。
臉上沒甚麼表情,點點頭,“行。給錢。”
姓劉的從隨身帶的皮包裡掏出一沓錢,數了八千,遞過去。
刀哥接過錢,沒數,揣進兜裡。
姓劉的叫了輛三輪車,把十臺電視機搬上去,蓋了塊布,走了。
刀哥站在院門口,看著三輪車消失在衚衕口,手插在兜裡,攥著那沓錢,攥得手心都出汗了。
回到屋裡,光頭和那幾個人都來了精神,都在往院裡瞧。
看見刀哥進來,都抬起頭,眼睛亮亮的。
“賣了?”光頭問。
刀哥從兜裡掏出那沓錢,扔在箱子上。
幾個人圍過來,看著那堆票子,眼睛都直了。
刀哥從裡頭抽出幾張,遞給一個兄弟,“去買酒買菜。今天吃頓好的。”
那兄弟接過錢,跑出去了,剩下的人圍在箱子邊上,看著那堆錢,誰也不說話。
刀哥又點了一根菸,抽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煙霧在破屋門窗下散開,從那些縫隙裡飄出去。
不到一個小時,買菜的就回來了。
酒是瓶裝的,菜是熟的,燒雞、醬牛肉、花生米、擺了一桌。
刀哥坐在中間,端著酒杯,喝了一口,辣得嘶了一聲。
光頭坐在他旁邊,啃著雞腿,滿嘴油光。
其他幾個人也吃得歡,有的喝多了,臉紅脖子粗的,說話都大舌頭。
“刀哥,這回咱們發了。”一個說。
“發了發了。”另一個附和,舉著酒杯跟人碰。
刀哥沒說話,又喝了一口,他想起昨晚上,黑漆漆的巷子,那把匕首,那把槍。
槍沒響,但他看見了,黑黝黝的,對著他。他跑得快,跑得氣喘吁吁的,腿都軟了。
現在呢?他坐在炕上,吃著燒雞,喝著酒,兜裡還有幾千塊。
那點怕,早就沒了。
有錢真好。
他端起酒杯,跟光頭碰了一下,酒灑出來一點,滴在炕上。
光頭喝了一大口,抹抹嘴,看著剩下的那些電視機,“刀哥,剩下的貨怎麼辦?”
刀哥把酒杯放下,夾了塊牛肉塞進嘴裡,嚼著,“留著。過完年再賣。到時候價錢還能漲。”
光頭點點頭,又啃了一口雞腿。
旁邊那幾個人已經喝得差不多了,有的靠在牆上打盹,有的還在划拳,聲音越來越大。
刀哥站起來,走到院子當中,抬頭看天。
天灰濛濛的,看不見太陽,但云層很薄,透出些白光。
他把手插進兜裡,摸著那沓錢,厚厚一摞,硌手。
他摸了一會兒,把錢掏出來,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
給端槍的人,每人拿了一千,其他三人每個五百,把剩下的丟給光頭。
“這些是我們的活動經費,過完年,多找幾個狠角色,那倉庫我們必須佔一半。”
醬油三兒從王文靜那兒出來,臉黑得像鍋底。
他帶著兩個兄弟,從東郊開始,一條衚衕一條衚衕地掃。
先找那些蹲在牆根下曬太陽的閒散人,後找那些開小飯館的和訊息靈通人士。
見人就問,見人就打聽,語氣不算兇,但那眼神,讓人不敢說不知道。
“刀哥在哪兒?光頭在哪兒?”他一整天就這兩句話,翻來覆去的問。
有人搖頭,有人擺手,有人縮著脖子往後退。
醬油三兒也不惱,問完就走,走之前扔下一句:“誰有信兒,告訴我。有賞。”
訊息傳出去,比風還快,看不見的四九城江湖,風起雲湧了。
但回信沒幾個,有的說刀哥在城南,有的說光頭在城北,有的說他們早跑外地了。
還有的說他們在東郊哪個破院子裡窩著,但具體在哪兒,誰都說不清。
醬油三兒跑了兩天,腿都跑細了,臉也黑得更厲害了。
他不能不急,前腳他剛放出話去,說王文靜是他罩著的,刀哥那幫人誰也別想動。
後腳刀哥就把王文靜的倉庫端了,電視機搬走幾十臺,人捆在椅子上塞了臭襪子,丟人丟到了姥姥家。
街面上已經有人開始嚼舌頭了,“三爺不是挺牛嗎?怎麼連個刀哥都鎮不住?”
“聽說他那槍是假的,嚇唬人的。”
“甚麼三爺,我看是三孫子。”
這些話傳到醬油三兒耳朵裡,他氣得把酒杯摔了。
面子上掛不住,裡子也疼。
王文靜那五千塊還在她包裡揣著,他那五成利潤還沒影,刀哥要是安安穩穩過了年,他三爺這塊招牌就徹底砸了。
兩天後,臘月二十八了,醬油三兒不自己跑了。
他找了幾個人,讓他們去盯著刀哥以前常去的那幾個地方和他家裡。
又找了幾個,去火車站、汽車站守著,他不信刀哥能在四九城憑空消失。
安排完,他找了家小館子坐下,要了二兩酒,一碟花生米,慢慢喝著。
窗外頭,大馬路邊掛起了紅燈籠,過兩天就到年三十了。
他喝了一口酒,辣得眯起眼睛,把杯子往桌上一頓,自言自語的嘀咕:
“刀哥,你最好別讓我逮著,這次就不是三槍震馬凱那麼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