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天擦黑的時候,醬油三兒終於等到了訊息。
一個小混混縮著脖子跑到他跟前,說刀哥那幫人窩在東郊一個破院子裡,天天喝酒吃肉,喝得五迷三道,連個望風的都沒放。
醬油三兒拍了一下大腿,讓人去通知王文靜,自己帶著幾個兄弟,抄上傢伙就出了門。
到地方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王文靜比他先到,帶著五六個人,站在巷子口等著。
她穿著一件深色大衣,頭髮紮起來,臉上沒甚麼表情,手裡拎著一個小皮包。
醬油三兒往巷子裡看了一眼,那破院子在巷子最裡頭,院牆塌了一半,木門都朽出了洞,裡頭黑漆漆的,只有一扇窗戶透出昏黃的光。
“都摸清了,就他們幾個,喝了一下午了。”
王文靜沒說話,從皮包裡掏出一樣東西,塞進大衣口袋裡。
醬油三兒瞥了一眼,沒看清是甚麼,但瞧那形狀,心裡咯噔了一下。
幾個人摸到院門口,裡頭傳來划拳的聲音,還有酒杯碰桌子的響聲,混著含糊不清的笑罵。
醬油三兒深吸一口氣,一腳踹開木門,拔出後腰的槍衝進去。
“刀子!你三爺來取你狗命了!”
話音剛落,屋裡“嘭”一聲炸響,一束火光從屋裡噴出來。
刀哥那幫人雖然喝得暈乎,但傢伙就在手邊。
五連發獵槍,一拉一推,五發子彈連著往外噴,聲勢驚人。
醬油三兒連滾帶爬地閃到門板後面,耳朵嗡嗡響,臉上被碎屑崩了一下,火辣辣的疼。
他蹲在門板後面,把手伸出去,槍口朝著屋裡,扣了一下扳機,“啪啪”的,跟放鞭炮似的。
一口氣清空彈夾裡的五顆子彈,手忙腳亂的蹲在大門牆跺後面塞子彈,半天才弄好。
“去你媽的,醬油三兒!”屋裡傳來刀哥的吼聲,混著酒氣,“你真把自個當爺了?你也配!”
屋裡頭,刀哥和光頭並排站在牆垛後面,一人端著一杆五連發。
刀哥把槍架在窗上,對著門口就是一槍,“嘭……”木門上又多了一個洞。
光頭也不示弱,擼了一下槍管,跟著就噴。
後面三個兄弟也端著槍,五連發一拉一推,子彈跟不要錢似的往外打。
“嘭!嘭!嘭……”
院子裡槍聲亂成一團,噼裡啪啦的,跟過年放鞭炮似的。
醬油三兒那幾個人被壓得抬不起頭,縮在牆根底下。
有人胳膊上掛了彩,是獵槍鋼珠崩的,血珠子往外滲,齜牙咧嘴的哼哼。
但都是些皮外傷,真正打中的沒幾下,兩邊都是“信仰射擊型選手”,槍舉起來,眼睛一閉,對著黑影就扣扳機,打不打得中全看老天爺心情。
醬油三兒帶來的兄弟躲在圍牆後面,手忙腳亂地往土槍裡灌火藥,手抖得厲害,火藥撒了一地。
好不容易裝好了,伸出去放一槍,又蹲下繼續裝。
打了沒幾發,帶來的子彈就打光了。
他摸了摸兜,空的,扭頭看那幾個兄弟,也都在那兒掏兜,掏了半天,甚麼都沒掏出來。
屋裡頭,刀哥那幫人的五連發還在響。一拉一推,子彈殼蹦出來,叮叮噹噹掉在地上。
但打了半天,也不知道打中誰了沒,光聽響了。
刀哥探頭往外看了一眼,月光底下,牆根蹲著幾個人影,手裡都沒動靜了,他縮回頭,跟光頭對視了一眼。
“他們沒子彈了。”光頭說。
刀哥點點頭,又往外看了一眼,外頭黑漆漆的,看不清到底來了多少人,但光聽剛才那動靜,應該沒幾個。
他咬了咬牙,把手裡的槍攥緊了,“走!從後門走!”
幾個人貓著腰往後院退,翻過那道矮牆,消失在夜色裡。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一地彈殼和碎玻璃,還有牆角那幾個人蹲著,抱著頭,大氣不敢出。
醬油三兒從門板後面站起來,腿還在抖,走到院子當中,四下看了看。
人跑了,一個都沒逮著。
他罵了一聲,踢了一腳地上的空酒瓶,瓶子滾到牆角,碎了。
王文靜從巷子口走進來,站在院門口,看著這一地狼藉。
她掃了一眼醬油三兒那幾個兄弟,有的蹲著,有的靠著牆,有的在包紮胳膊上的擦傷,沒一個站得直的。
再看看院子裡,彈殼散了一地,但牆上、門上、地上,全是槍子兒崩的印子,真正見血的沒幾個。
她臉上沒甚麼表情,把手從大衣口袋裡抽出來,空著手。
“三爺,人跑了。”她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醬油三兒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閉上了。
他兜裡那顆子彈都沒了,槍管還是涼的。
王文靜沒再看他,轉身走了,風衣的下襬甩了一下,消失在巷子口。
那場火拼的訊息,第二天就傳遍了街面。
有人說刀哥那幫人牛,五連發打得跟機關槍似的;有人說三爺也不慫,敢衝進去就是好漢;還有人說兩邊打了個平手,誰也沒把誰怎麼著。
說甚麼的都有,但大家心裡都有數,兩撥人這回是真刀真槍幹上了,不是以前那種掄棍子拍磚頭的架式了。
刀哥那邊覺得自己贏了,五連發壓著對方打,風風光光的撤了。
三爺這邊也覺得自己沒輸,衝進去了,打完了,人也全須全尾的出來了。
兩邊都覺得自個兒行了,腰桿硬了,說話也衝了,走路都帶風。
街面上的人見了他們,躲著走,繞道走,不敢惹。
他們越發覺得,這四九城,就該是他們說了算。
沒人知道,這場噼裡啪啦響了半天的火拼,已經被人記在本子上了。
那些彈殼,那些傷口,那些在夜裡晃動的黑影,一筆一劃,都記著呢。
年一過,風就要變了。
臘月二十九,八點天才矇矇亮,印刷廠裡冷清得像座空城。
車間裡就陳之安坐在靠窗的位置,聽著師兄弟和師傅們討論今年春節廠裡發不發豬肉禮品的事。
八哥站在門口,喘著粗氣,臉凍得通紅,圍巾歪到一邊,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腦門上還冒著熱氣。
他扶著門框,大口喘了幾下,等陳之安走出車間,才小聲說出話來。
“小孩哥,打起來了!”
陳之安手笑了笑,慢悠悠的問:“誰跟誰打起來了?”
“刀哥跟醬油三兒。兩夥人跟打仗似的槍炮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