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靜悄悄的,都練攤去了還沒回來,門都關著。
陳之安站在院子中間,四下看了看,沒人。
他有點失望,嗓子眼那句“我妹妹進外交部了”憋在嘴邊,沒人可說。
“都上練攤去了。”他嘟囔了一句。
陳小琳站在他旁邊,看著他那個樣子,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小哥,晚上再跟他們說不也一樣嗎?”
“那不一樣。”陳之安鬆開她的手,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又轉回來。
“晚上他們回來,累了一天了,誰有心思聽你說話?就得白天,大太陽底下,精神頭足的時候說。”
陳小琳忍不住笑了。“那你去衚衕口喊一嗓子得了,比挨家挨戶說省事。”
陳之安愣了一下,竟然認真地想了想。“也不是不行……”
“小哥!”陳小琳趕緊拉住他,“我開玩笑的!”
陳之安看向妹妹,有他高了,這下是真的長大了,不是感覺長大了。
“行了,不嘚瑟了。”他轉身往回走,嘴裡嘀咕:“不能丟臉讓妹妹難堪……”
陳小琳跟在後面,看著他小哥不寬厚的背影,看著他後腦勺上有幾根白頭髮。
夕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她快走幾步,跟他並排。
“小哥,你不想知道我具體幹甚麼工作嗎?”
“不想。”陳之安沒回頭,“你願意說就說,不願意說就不說。反正你記住一條,不管幹甚麼工作都要認真負責。”
陳小琳站在廚房裡,看著他翻炒的背影。灶臺上的火苗橘紅,油煙冒著,他的身影在煙霧裡有點模糊。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在幹校那間宿舍裡,也這樣,跟在小哥屁股後頭,聞著菜香,等著開飯。
“小哥,我不會給你丟人的。”
陳之安沒回頭,但嘴角翹了一下,“我知道。”
晚飯做好了。洪小紅下班回來,陳嬌也放學了,一家人圍著桌子吃飯。
陳之安沒提外交部的事,陳小琳也沒提。
吃著吃著,陳嬌忽然問:“姑姑,你以後是不是要出國啊?”
陳小琳愣了一下,“可能吧。怎麼了?”
“那你給我帶外國糖回來。要那種特別甜的。”
陳小琳笑了,“行。給你帶。”
陳之安夾了一塊肉放進洪小紅碗裡,又夾了一塊放進陳小琳碗裡,最後夾了一塊放進陳嬌碗裡。
洪小紅把碗裡的肉夾給陳嬌,“之安,你最近做的菜怎麼沒滋沒味的?”
陳之安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裡,吃過後說道:“放鹽了啊!不夠鹹?”
洪小紅笑問:“不是,就沒點其他味道?”
陳嬌抬頭和小琳對視一眼,“就是。”
“就是啥?”陳之安用筷子指一個盤子,“這醋熘白菜,酸甜口的,開胃。”
洪小紅摸了摸挺著的大肚子,陝甘方言說道:“娃想吃酸辣滴。”
“孕婦要少吃辣滴,這不有酸滴,等孩子生了額給做酸辣滴。”
陳之安也用不標準的陝西方言回答,夾了醋熘白菜放在洪小紅碗裡,又說道:“吃,美滴很。”
一家人都開心的笑了起來。
吃完飯,陳小琳幫洪小紅收拾碗筷。
陳之安坐在沙發上,陳嬌枕在他腿上,電視開著,聲音不大,放著甚麼節目,誰也沒看。
陳小琳從廚房出來,在陳之安旁邊坐下,靠著沙發,把頭歪在他肩膀上,像小時候那樣。
“小哥。”
“嗯。”
“我以後可能會很忙。可能不能經常回來。”
陳之安沒動,“忙點好。年輕人不忙,難道像我一樣在廠裡坐著發呆?”
陳小琳笑了笑,“再過幾個月你又要帶孩子了。”
陳之安看了看洪小紅,又看向陳嬌,最後才看向陳小琳,小聲喊道:“我的德華呢?”
“德華是誰?”洪小紅手腳麻利的擰著陳之安的耳朵,“說~甚麼時候認識的?”
陳之安呵呵的笑著,“你猜。”
“我猜個屁,我現在很生氣。陳嬌、小琳我們走。”
三個女人心有靈犀的站了起來,陳嬌狗腿的扶著洪小紅。
三個女人走了。
陳之安坐在沙發上,聽著她們嘰嘰喳喳的,跟麻雀開會似的,滿院都能聽到。
掃了一眼空蕩蕩的客廳,電視關著,茶几上還擺著沒收拾的茶杯,廚房裡飄著孕婦餐清淡的湯味。
靠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哼了一聲,“嫌清淡就直說嘛。還擰耳朵,還生氣。裝得跟真的似的。”
從家走到京城第一燒烤店,慢悠悠的二十分鐘,點菜等菜再慢也吃上了。他穿上鞋子,換上深色外套防油,推門出去。
衚衕裡黑漆漆的,路燈隔老遠才一盞,昏黃黃的,照不了多遠。
陳之安走得快,步子大,帶著風,出了衚衕,過了兩條街,就看見京城第一燒烤店的燈箱了。
玻璃窗上蒙著一層霧氣,從外面看不清裡面,只看見人影憧憧的,聽見裡面吵吵嚷嚷的。
陳之安推門進去,熱氣撲面而來,混著辣椒和孜然的香味,吸了吸鼻子,饞得更厲害了。
胖子在烤爐後面忙活,看見他,愣了一下,“二傻子?你怎麼來了?不是說你在家吃孕婦餐嗎?”
陳之安沒理他,往裡面看,靠窗那張桌子,三個女人坐得整整齊齊。
洪小紅坐中間,陳嬌坐她左邊,陳小琳坐她右邊。
桌上擺著一盤烤魚,紅彤彤的辣椒鋪滿了,花椒粒在油裡滋滋響。
旁邊還有一碟烤串,雞翅、羊肉……
陳嬌一手舉著一根籤子,嘴裡還嚼著,腮幫子鼓鼓的。
陳小琳正在給洪小紅夾魚,把魚肚子上的肉剔下來,放進她碗裡。
洪小紅嘴辣得紅紅的,額頭上冒著一層細汗,筷子都沒停過。
陳之安走過去,站在桌邊。
三個女人同時抬頭,同時愣住了。
陳嬌嘴裡的肉還沒嚥下去,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爸比……”
陳小琳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夾著一塊魚尾巴,不知道往哪兒放。
洪小紅最鎮定,放下筷子,拿紙巾擦了擦嘴,“我沒吃,就嚐了一下……”
陳之安在她旁邊坐下,招了招手,“胖子,蒜蓉生蠔來一打。”
胖子放下手上的活,走來,“蒜蓉生蠔是個啥?你別來找茬,你也不知道來空了來幫忙,讓我一個人累死累活。”
“艹,蒜蓉生蠔都沒有,你開甚麼燒烤店,關門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