醬油三兒站了好一會兒,從兜裡掏出那包被攥癟的煙,抽出一根,叼上。
火柴劃了兩下才划著,火苗在風裡晃了晃,他用手攏著,點上。
煙霧從他鼻子裡噴出來,散在風裡。
“王小姐,這事,我得想想。”他把煙夾在指間,聲音低了些。
王文靜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醬油三兒帶著那兩個兄弟走了,走出十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王文靜還站在倉庫門口,風衣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面旗。
王文靜站在門口,看著醬油三兒的背影消失在衚衕拐角,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她轉身進了倉庫,鐵門在身後關上,哐噹一聲,震得門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倉庫裡空了大半,電視機少了一半,只剩下靠牆那幾摞,用塑膠布蓋著。
她走過去,掀開塑膠布,看著那些包裝箱,日文,英文,花花綠綠的,碼得整整齊齊。
她站了一會兒,把塑膠布蓋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一個手下從裡面出來,湊到她跟前,“靜姐,真要分一半給醬油三兒嗎?”
聲音裡帶著點不甘心,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王文靜笑了笑,跟剛才對醬油三兒時不一樣,剛才的笑是給外人看的,這會兒的笑,是給自己人看的。
她把風衣的領子整了整,慢條斯理地說:“那個三爺敢真廢了刀哥,我就真分一半給他。”
幾個手下都抬眼看著她,他們不光是手下,還是同學,是當年在十三中一起鬧過革命的同志,是一起從那個年代滾過來的人。
這一整條倒賣線,從進貨到出貨,從運輸到倉儲,從打點到分賬,他們這些人加起來才拿一半利潤。
現在憑空冒出個醬油三兒,張嘴就要分一半,等於從他們每個人嘴裡搶肉。
誰也沒開口問為甚麼,但眼神裡都有話。
王文靜沒解釋,走到牆邊那把椅子上坐下,從包裡摸出一盒細長的女士煙,抽出一根,點上。
煙是薄荷味的,涼絲絲的,抽進去肺裡都是涼的。
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頭頂散開。
其實從醬油三兒提出條件的那一刻,她心裡就算好了。
一半利潤是多少?那還不是她說了算。
進貨價只有她知道,賣貨價也是不定的,今天一個價,明天一個價,旺季一個價,淡季又是一個價。
一來一回,摳出個一兩成,跟玩兒似的。
她分的不會少,底下那些兄弟分的也不會少。
至於醬油三兒那一半里,到底有多少,那就看她心情了。
她把菸灰彈在地上,看著那截灰白色的菸灰散開,碎成粉末。
手下們還站在那兒,等著她說話。
王文靜抬起頭,衝他們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點安撫的意思。
“該幹嘛幹嘛去,三爺那邊,我自有安排。”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散了,腳步聲在倉庫裡響了一陣,慢慢遠了。
王文靜一個人坐在那兒,把那根菸抽完了,菸頭摁在地上,滅了。
站起來,拍了拍風衣上的灰,走到窗戶邊。
醬油三兒離開倉庫以後,沒回家,在街上晃了半天,找了個小館子,要了二兩酒,一碟花生米,坐在角落裡慢慢喝著。
酒是散的,辣嗓子,一杯下去,從喉嚨燒到胃裡,他端著杯子,看著窗外的街。
街上人來人往,騎腳踏車的,走路的,推著板車的,都匆匆忙忙的。
快過年了,家家戶戶都在置辦年貨,他兜裡卻沒幾個錢。
別看他名聲響亮,街面上誰見了都叫一聲“三爺”,可那是虛的。
前幾年那三槍打出了名聲,也打出了麻煩。
派出所盯著他,街面上的人也盯著他,他夾著尾巴做人做了好幾年,甚麼來錢的道都不敢沾。
如今好不容易有個機會,五成利潤,那可不是小數目。
他又喝了一杯,花生米嚼得嘎嘣響。
這一拖,就拖到了年底,臘月二十三,小年。
街上到處是賣鞭炮的,賣年畫的,賣凍柿子的,小孩兒舉著糖葫蘆跑來跑去。
醬油三兒從家裡出來,換了一身新行頭。
皮夾克,黑亮的,摸著就滑溜,花了他好幾百。
牛仔褲,緊繃繃的,走起路來帶風。皮鞋也是新的,擦得能照出人影。
他站在鏡子前照了照,自己都覺得精神,錢花出去了,得掙回來。
衚衕,陳之安家。
陳小琳們培訓結束,提前給他們放假了。
陳之安在廚房裡做著飯,“小琳,你怎麼回來了。”
陳小琳眼裡藏不住的喜悅,“這是我家,我不能回來嗎?”
陳之安看小妹滿眼桃花開,心裡警覺了起來,“小琳,你是不是談戀愛了?姓甚名誰,家住哪裡?”
陳小琳撇嘴,“啥呀?我還沒考慮處物件的事。”
陳之安心裡放心了不少,“你也老大不小了,可以先談著,談兩年合適就結婚。”
陳小琳笑了笑,“我談你不樂意,不談你也不樂意,我想先認真工作兩年。”
“我有嗎?我不是那樣的人。”陳之安不自知的說道。
“唉。”陳小琳嘆了口氣。
“嘆甚麼氣啊?你也知道小哥是神經病,醫院確診了的,你該談就談,不用管我。”
陳小琳開心的說道:“小哥,我正式入職了,年後正式上班。”
“哎呀媽呀,喜事。”陳之安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咱們先去前院嘚瑟一下,明天我請客吃飯必須辦兩桌。”
陳小琳糾結,她想讓哥哥高興,又不想他四處嘚瑟,“小哥,不去了吧?我就是一名普通的外交部工作人員,沒甚麼特別的。”
“誰說的?你從咱們衚衕從頭數到尾,有一個算一個,有人能進外交部的大門嗎?打掃衛生都不要他們。”
陳小琳笑了笑,“嫂子肯定能進去,嫂子還去過小紅樓。”
“那是,這就是有個靠譜老爹的重要性。”
陳小琳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陳之安手忙腳亂的在圍裙上擦手。
油漬蹭到圍裙上,又蹭到手上,越擦越花。
他也不管了,解下圍裙往灶臺上一扔,拉著她就往外走。
“小哥,小哥……”陳小琳被他拽著,拖鞋在地上拖出兩道印子,“你慢點!”
陳之安不聽,走得很快,步子邁得大,恨不得一步就跨到前院。
路過院子的時候,四條狗看見他們,抬起頭,尾巴搖了搖,跟在他們身後。
陳之安沒顧上看,到了前院,“胖子,虎哥,大喇叭,聽見我聲音的都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