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哥看著陳之安,看了一會兒,不問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扭頭看了看車間。空蕩蕩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些灰上,一粒一粒的,在光柱裡飄著。
“小孩哥,你說這破廠都停工了,你還按時上下班幹嘛?”八哥轉回頭,看著陳之安,“辭職算了。我們乾點啥不比上班強?你又不缺那幾十塊錢工資。”
陳之安把面前那幾張畫了一半的紙收起來,疊好,放進兜裡。
他站起來,背對著窗戶,“八哥,人活著,不能光為了掙錢。我這輩子,從幹校到印刷廠,從打官司到做生意,折騰來折騰去,甚麼沒幹過?錢掙了不少,房子也蓋了,妹妹也出息了。但我得有個地方待著。”
他轉過身,靠著窗臺,看著八哥,“這廠子再破,它也是個單位。
我每天按時來,按時走,有個地方坐,有個事情做。
哪怕是坐著發呆,它也是上班,起碼別人沒有閒話。
你有錢,但在你們院裡其他有工作的人還不是一樣瞧不起你。”
八哥坐在那兒,琢磨了半天,“那你也不能在這兒耗一輩子啊。這廠子,我看懸。說不定哪天就關了。”
陳之安笑了,“關了就關了。到時候再說。現在,我得在這兒待著。我妹妹還沒出嫁,我不想她被婆家人瞧不起,有個遊手好閒的哥哥。”
八哥也沒再說甚麼,他知道,小孩哥心裡有事,那事還沒完,他得等著。等著那件事了了,他才能想以後的事。
八哥站起來,笑了笑,“你比老父親還操心你妹妹。你待著,我去盯著那幫人。”
陳之安笑了笑,“我妹妹是我帶大的,我可不得操心些。”
八哥走到門口,又回頭,“小孩哥,你說那女人,她能扛多久?”
陳之安想了想,“快了。等那幫人再打兩次,她扛不住了,就該找靠山了。”
八哥點點頭,推門出去了,腳步聲在走廊裡響了一陣,慢慢遠了。
王文靜那兒的動靜還沒消停幾天,又一夥人找上門了。
這回是醬油三兒。
街面上混的,沒人不知道這個名字。
前幾年他跟另一夥人鬧矛盾,在衚衕口當街開了三槍,打完不慌不忙的走了,留那三個人躺在地上嚎。
派出所查了半年,沒查出是誰幹的。從那以後,醬油三兒名聲就響了。
街面上的人見了他,都客客氣氣的叫一聲“三爺”。
醬油三兒帶著兩個兄弟,站在倉庫門口。他沒帶傢伙,兩手插在褲兜裡,歪著頭,打量著那扇鐵皮大門。
王文靜從倉庫裡出來,看見他,腳步頓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
“三爺也有空來我這小地方?”王文靜站在門口,沒讓開,也沒往裡請。
醬油三兒笑了笑,把插在褲兜裡的手抽出來,撩了一下衣角。
腰上彆著東西,黑布包著,鼓鼓囊囊的,形狀一看就知道是甚麼。
王文靜看了一眼,沒動。
“王小姐,做這生意,一個人扛不住吧?”醬油三兒把衣角放下,拍了拍,好像上面沾了灰似的。
王文靜笑了笑,跟上次對刀哥時不一樣,刀哥來的時候,她眼裡是冷的。
這回,眼裡是熱的,熱得恰到好處,不多不少,“三爺也想為難我一個小女子?”
醬油三兒擺擺手,一臉忠厚,加上他本來長得就憨,圓臉,厚嘴唇,不笑的時候看著像老實人。
“你小瞧我了。我不幹那些埋汰事兒。”
王文靜眼裡閃過一絲甚麼,很快又收了,她臉上還是那副笑,不冷不熱,不遠不近,“三爺不會只是來找我聊天的吧?”
醬油三兒從兜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劃了根火柴,點上。
煙霧從他鼻子裡噴出來,直直的噴到王文靜面前。
王文靜抬手扇了扇,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了。
“我是來跟你合作的。”醬油三兒把煙夾在指間,彈了彈菸灰。
王文靜輕輕點了點頭,像是在琢磨,“合作甚麼?”
“當然是電器生意咯。”醬油三兒說得輕飄飄的,好像這事已經定了似的。
王文靜沒接話,就那麼看著他,看他接下來怎麼說。
醬油三兒又吸了口煙,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我幫你擋住外面的麻煩,你安心做買賣。”
王文靜笑了,這回的笑跟剛才不一樣,帶點明白勁兒,“每月給你多少錢?”
醬油三兒擺了擺手,表情嚴肅起來,好像受了甚麼侮辱,“王小姐誤會了。我是來談合作的,不是在收保護費的。”
王文靜點點頭,像是信了,又像是沒信,“三爺準備入股多少錢?利潤分幾成?”
醬油三兒眯起眼睛,盯著她看,那眼神,跟他憨厚的長相不太搭。
“我用這條命入股,分五成。”
王文靜沒有猶豫,“好。你先去把刀哥廢了,下個月就能分到錢了。”
醬油三兒愣住了,他站在那兒,嘴微微張著,那副憨厚的表情還掛在臉上,但眼神變了。
他沒想到這娘們答應得這麼痛快,跟傳言說的完全不一樣。
傳言裡,王文靜是個精明人,不好糊弄,誰都不怵。
可現在,五成利潤,她眼都沒眨一下就答應了?
他腦子轉得飛快,但來不及多想,合作人的身份得先坐實了。
“咱們是做生意,求財。”醬油三兒的聲音放緩了,帶著點勸慰的意思。
“冤家宜解不宜結,我去給刀子說一句,讓他給你敬酒賠罪,放他一馬。”
王文靜冷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但在空蕩蕩的倉庫門口,格外清楚。
“錢不是那麼好掙的!想要五成利潤,得有那本事。光張張嘴可不行……得手硬。”
醬油三兒不說話了,站在那兒,手插在褲兜裡,攥著那包煙,攥得煙盒都癟了。
五成利潤,那不是小數目,一個月少說能分上萬塊。
刀哥那幫人,加起來也就十幾號,廢了他,街面上少說安靜半年。
可刀哥不是好惹的,那小子手裡也有傢伙,真要幹起來,不是斷條胳膊的事,是見血的事。
好選,又難選。
王文靜看著他,也不催,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風衣的領子豎著,把半張臉遮住了,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不冷不熱地看著醬油三兒,像在看一個站在岔路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