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四,禮拜天。
陳之安一大早就去前院等著胖子買菜回來。
胖子騎著摩托車進衚衕的時候,天剛亮透,車斗裡堆著白菜蘿蔔粉條豆腐,最上面壓著一扇排骨。
陳之安把胖子提溜下來,跨上摩托車,往海淀開去。
到村裡的時候,太陽才出來,村口能看見的樹全是光禿禿的,枝丫戳在霧濛濛天裡,幾隻麻雀在上面跳來跳去。
把摩托車停在村口,往老太太裡去,到了推門進屋。
老太太家的炕燒得暖暖呼呼的,一進屋熱氣撲面,窗戶上蒙著一層白霧。
陳之安鞋一蹬,往炕上一爬,四肢攤開,舒服得哼了一聲。
老太太坐在炕頭,正拿著雞毛撣子掃炕沿上的灰,看見他那副樣子,笑眯了眼睛。
“之安,你咋今天想著來我這兒了?是不是有啥喜事?”
陳之安翻了個身,趴在炕上,下巴擱在胳膊上,笑嘻嘻的。
“老太太,你猜?”
老太太想了想,“我猜一定是小紅懷孕了?”
陳之安愣住了,趴在那兒半天沒動,“老太太,小紅來年最多六七月份就生了。我沒給你說嗎?”
老太太也愣了一下,手裡的雞毛撣子舉起來,照著他屁股就是一下。
“你這孩子,忘性咋這麼大呢?這麼重要的事,現在才來告訴我!”
陳之安捱了一下,不疼,但還是裝模作樣的揉了揉,“這不重要。今天我是來接你去城裡的,順道再告訴你另一個喜事。”
“你趕緊說。”老太太把雞毛撣子放下,盤腿坐好,等著。
“小丫頭的工作安排好了,外交部。”
老太太樂得找不著北,拍著炕沿,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
“我老陳家閨女都這麼厲害了!”她掀開被子,下了炕,開啟櫃子就開始收拾包袱。
棉襖棉褲圍巾帽子,一樣一樣往裡塞,塞完了又開啟,把圍巾拿出來,換了一條更厚的。
“之安,去把院裡的老母雞抓上。我養了七八年,就等這一天了。”
陳之安從炕上爬起來,趿上鞋,“不抓不抓。家裡備著有,小紅都不愛吃。”
老太太不聽,提著籃子去裝雞蛋,“她不吃肚子裡的孩子要吃。我去了守著她吃,一天三頓,一頓兩個,看她吃不吃。”
陳之安張了張嘴,沒敢再勸。
老太太把雞蛋裝好了,又把包袱檢查了一遍,正忙著,屋外傳來腳步聲。
“之安來了嗎?”狗蛋他爹的聲音。
陳之安把包袱口繫上,衝外面喊了一聲,“我在屋裡的呢,舅爺。”
老太太轉頭看了陳之安一眼,壓低聲音,“老楊家人真小瞧了我陳家人。”
狗蛋他爹掀開門簾進來,在炕沿上坐下,穿著一件舊棉襖,臉凍得紅紅的,手縮在袖子裡。
陳之安叫了聲舅爺,他點點頭,看著老太太忙活。
“姐,你這是幹啥呢?”
“收拾東西進城。有事趕緊說,我還急著跟之安走。”
狗蛋他爹從兜裡掏出一包沒拆封的紙菸,在手裡轉了轉,正準備拆。
陳之安開口了,“舅爺,別拆了。我戒菸了。”
狗蛋他爹停下拆煙的手,抬頭看他,“真戒了?”
“真戒了。知道媳婦懷孕就戒了。”
狗蛋他爹把煙揣回兜裡,臉上露出笑,“恭喜了。孩子滿月記得通知我。”
笑完了,笑容就僵在臉上,坐在那兒,手放在膝蓋上,不知道接下來怎麼說了。
陳之安靠在炕櫃上,看著他,“有啥事你說唄。咋還不好意思了?”
狗蛋他爹搓了搓手,“你跟狗蛋的事……”
陳之安笑了,“舅爺,你是不是誤會啥了?我跟狗蛋的關係不挺好的嗎?我們又沒鬧矛盾。”
狗蛋他爹嘆了口氣,肩膀塌下來,“你帶著他做生意掙錢,他娶了媳婦把你的生意也攪黃了。對不住您了。”
陳之安搖搖頭,往炕沿上挪了挪,“舅爺,你別這麼說。我們那生意就是個草臺班子,散夥是遲早的事。趁大家都賺到錢又沒鬧矛盾的時候散夥,挺好的。”
狗蛋他爹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粗糙的手,指縫裡還嵌著泥,指甲蓋裂了好幾道。
“我也不知道狗蛋娶了媳婦會那樣。啥都聽媳婦的,一點主見都沒了。跟了你幾年,全學狗肚子裡去了。”
陳之安笑了,笑得很自然,“你可別瞎說啊舅爺,我也聽媳婦的話。”
狗蛋他爹抬起頭,看著他,看著他那張笑嘻嘻的臉,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你們真沒鬧矛盾?”
“真沒。”陳之安肯定的回答,又問了一句,“狗蛋生意現在咋樣?”
狗蛋他爹搖頭,“不知道。上回扛了一個麻袋上家,說了你們散夥的事。我本想讓他留一半錢放在我這兒給他管著,他不樂意,說他成家立業了。我就沒再管他們兩口子的事了。”
陳之安想了想,靠在炕櫃上,看著窗戶上那層白霧。
霧慢慢化開一道縫,能看見外面光禿禿的樹枝。
“算了,舅爺。想開些。人都要學著長大,都有獨自撐起一個家的那一天。讓他折騰,再不濟不也有地可以種嗎?餓不著。”
狗蛋他爹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深,“我也只能這樣想。只要家和就行了,總比每天雞飛狗跳的好。”
老太太把包袱繫好,雞蛋籃子提在手上,催著:“之安走了走了,我都收拾好了。”
又轉頭對狗蛋他爹喊,“老二你給我把家看著,地也別給我荒了。我去城裡呆段時間。”
“知道了,姐姐。”狗蛋他爹站起來,幫老太太把包袱拎到門口。
陳之安穿好鞋,提著包袱去摩托車上綁好,把老太太扶上摩托車車斗。
老太太坐穩了,“之安,把籃子給我抱著,一會雞蛋全顛壞了。”
狗蛋他爹站在村口,手縮在袖子裡,看著他們。
“舅爺,回屋吧。外頭冷。”陳之安喊了一聲。
狗蛋他爹點點頭,沒動。
陳之安跨上摩托車,“走了。”
一路上,陳之安怕風吹著老太太,開得很慢,倒惹老太太不高興了。
“開快點,我急著見小紅呢。”
陳之安笑了笑,小聲說道:“咱們慢慢的,不急,天冷風大,容易感冒。”
老太太一想到陳之安要有孩子了,心跟火燎似的,不停的催著:“快點,快點,在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