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琳下班回家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她推著腳踏車進院,把車支在牆根下,還沒轉身,四條狗就撲了上來。
小花打頭,後面跟著三個崽子,尾巴搖得跟電風扇似的,圍著她轉圈,鼻子拱她的手,爪子扒她的褲腿。
“好了好了,別鬧了。”陳小琳笑著蹲下來,挨個摸了摸腦袋。
小花舔了舔她的手心,癢癢的,她縮了縮手,笑出聲來。
跟狗子們玩了一會兒,她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狗爪印,往屋裡走。
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四條狗還站在原地看著她,尾巴搖著,誰也沒走。
她數了數,一、二、三、四,只有四條。
“小黑呢?”她衝著狗子們問了一句。
小花歪了歪頭,沒回答。
陳小琳往狗窩那邊看了一眼,空的。
她又往院門口看了一眼,也是空的。
她皺了皺眉,但沒多想,轉身進了屋。
陳之安站在窗戶邊,看著妹妹跟狗子們玩,看著她笑著蹲下來,看著她站起來回頭找。
他的手指摳著窗框,指甲蓋都泛白了。
他在想,等會兒她問起來,他該怎麼回答。
想了半天,沒想好。
洪小紅從廚房端菜出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窗外。
陳小琳已經進屋了,正在門口換拖鞋。洪小紅把菜放在桌上,走過去,輕輕碰了碰陳之安的胳膊。
“吃飯了。”聲音很輕。陳之安點點頭,從窗邊走過來,在飯桌旁坐下。
陳嬌已經坐好了,拿著筷子,眼巴巴的看著桌上的菜。
陳小琳洗了手過來,往椅子上一坐,端起碗就吃。
“今天食堂的紅燒肉太膩了,我都沒吃飽。”
她夾了一筷子青菜,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
“那就多吃點。”洪小紅給她夾了塊排骨。
一家人吃吃喝喝,說說笑笑。
陳之安也笑,也說話,就是不敢看小琳,他怕一看,就露餡了。
吃到一半,陳嬌忽然問:“姑姑,你單位有食堂嗎?”
“有啊。難吃死了。”
“那你還去?”
“不去就餓著啊。”
陳小琳戳了戳陳嬌的腦門,陳嬌縮著脖子笑。
陳之安看著她們,嘴角翹了翹,又壓下去。
吃完飯,陳小琳把碗一推,站起來。
“我去餵狗,今天還沒跟小黑玩呢。”她轉身就往外走。
陳之安坐在椅子上,沒動。
洪小紅看了他一眼,低下頭繼續收拾碗筷。
陳嬌不知道發生了甚麼,拿著筷子在盤子裡翻最後一塊排骨。
院子裡傳來陳小琳的聲音。“小黑!小黑!”喊了兩聲,沒回應。
她又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狗窩看了,牆根看了,院門口也看了。
沒有。
腳步聲往前院去了。
“小黑~小黑……”聲音越來越遠,帶著點焦急。
陳之安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本書,掩飾他的不安。
幾分鐘後,腳步聲從遠到近,推開門。
陳小琳站在門口,臉都白了,額頭上冒著細汗。
“小哥,小黑不見了。我找了一圈,前院也找了,都沒有。它是不是跑出去了?天都黑了,它從來不晚上出去的。”
陳之安看著她,張了張嘴,又閉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小妹,你過來坐。”
陳小琳愣了一下,走過來坐下,拉著他的胳膊,“小哥,我們去找小黑。它肯定是跑出去了,它不認識路了。它那麼老了,萬一被人欺負怎麼辦?”
“小妹。”陳之安叫她,聲音很輕,比平時叫她的時候輕得多,“你聽我說。”
陳小琳看著他,不說話了。
陳之安斟酌了很久,每一個字都在嘴裡過了好幾遍,最後低沉的說:
“小黑走了。”
“走了?”陳小琳騰的站起來,氣呼呼的,“它跟誰走了?它居然不經過我的同意,它憑甚麼跟別人走?”
“不是小琳。”陳之安站起來,按住她的肩膀,“它不是跟人走了。是年齡大了,走了。”
陳小琳呆住了,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像被人定住了。
然後眼淚就下來了,啪嗒,啪嗒,一滴接一滴,順著臉頰往下淌,砸在衣服上,砸在地板上。
“小琳,你也不要太難過了。”陳之安的聲音發緊,每一個字都說得費勁。
“有生命的任何人或動物,都會有彼此離開的一天。”
陳小琳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她抹了一把臉,又抹了一把,眼淚擦不乾淨,越擦越多。
“小哥,我知道。但是我還是很難接受。”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
“我跟小黑一起長大的,它卻先走了。它還沒給我逮小兔子回來養。
它答應過我的,它說過你同意了,它就去給我逮小兔子回來。”
陳之安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塞了團棉花。
他想說,小黑沒答應過你,它只是一條狗,它不會說話。
但他說不出來。
他想起小時候,小琳老是喜歡抱著跟它說話,那時候才從鴿子市買回家。
小黑也是小狗,跟個毛球似的,在她懷裡拱來拱去。
小黑長大後,小琳還是個小丫頭片子,愛拽著它的耳朵當狗繩,小黑也樂意讓她拽著。
“它答應了。”陳之安說,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它答應過你的,是我不讓的。”
陳小琳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睫毛溼成一綹一綹的,“真的?”
陳之安點點頭,“真的,在幹校農場的時候,它偷偷把小兔子藏在嘴裡,被我發現放了。”
陳小琳的眼淚又下來了,但她笑了,笑著哭,哭著笑,鼻子一抽一抽的。
“它應該偷偷帶回家的。”
“嗯……”
陳小琳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她靠過來,把腦袋抵在他肩膀上,像小時候那樣。
陳之安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一下,一下,很慢。
小花趴在窩旁邊,豎著耳朵,眼睛半睜半閉。
另外三個狗子趴在它身邊,擠成一團,誰也沒睡,都在聽。
“小哥,小黑埋在哪裡的?”
陳之安想了好久,“小琳,狗跟我們人類不一樣,狗知道它甚麼生命會走到終點,然後會獨自離開家。”
陳小琳坐直了身體,“小哥,我們去衚衕看看,我怕它冷。”
“走吧。”陳之安帶著小琳在打著手電筒在衚衕的各個無人角落都看了一遍。
“小哥,小黑會不會回幹校了?”
“也許吧!小黑也許也不想讓我們看見它沒有活力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