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才起步,倉庫裡貨不多,人也少,就三四個。她每次去火車站都親自盯著,生怕出岔子。”
“哦。這樣啊。”陳之安推著腳踏車,慢慢往前走。
八哥跟在旁邊,等著他說話,走了一段路,陳之安停下來。
“不用跟太勤了,隔幾天去看看就行,等她規模大了再說。”
八哥不明白,“為甚麼?現在舉報她,一抓一個準,走私可是大罪。”
陳之安搖搖頭,“現在抓,她判不了幾年,貨不多,人也少,咬死了說是第一次,關幾年就出來了,我要的是她再也翻不了身。”
冷笑著說道:“我要她死,還是被槍斃那種。”
八哥琢磨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行。我聽你的。”
陳之安跨上腳踏車,“別跟太緊,別讓她發現,隔幾天去看一眼就行,她要是突然收手不幹了,你告訴我。”
八哥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陳之安笑呵呵的回到家,“我回來了。”
“今天回來得晚?”洪小紅問道。
“嗯。在廠裡多待了一會兒。”
他沒說去找八哥了。有些事,不該讓她知道。
她懷著孕,不能操心。
陳之安靠在沙發上,看著洪小紅在廚房裡忙活的背影。
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笑了笑,“媳婦,今晚吃啥?”
“紅燒魚。你不是說想吃魚嗎?”
“是。我說過。”
一個禮拜天的中午,洪小紅在樓下餵狗,突然焦急的喊道:“之安,你快來,小黑不吃飯了。”
陳之安聽見,下了樓,小黑趴在窩裡,頭擱在前爪上,眼睛半睜半閉。
旁邊放著飯盆,肉湯泡著大米飯,以前它最愛吃這個。
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它的頭。
毛還是軟的,但底下的骨頭硌手了。
甚麼時候瘦成這樣的?
他每天喂,每天看,竟然沒發現。
“怎麼了?你也挑食了嗎?”陳之安的聲音很輕,輕得不像他自己。
“明天給你燉骨頭,大骨頭,燉得爛爛的。”
小黑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他讀懂了。
不是挑食,不是胃口不好。
是時候了。
狗活十幾年,相當於人活七八十歲。
小黑跟了他多少年?在城裡到幹校之前那會兒就跟著他到現在,十幾年了。
它老了。
小黑低頭,慢慢吃了起來,一口,兩口,咽得很慢,像是在完成甚麼任務。
吃了小半盆,停下來,舔了舔嘴,抬頭看著他。
尾巴搖了搖,沒力氣,只是尖兒動了動。
“小紅姐,你進屋去吧。我陪著小黑。”
洪小紅站在樓梯口,看著他,又看看小黑。
小黑抬起頭,衝她搖了搖尾巴。
她鼻子一酸,轉身上了樓,“小黑,明天我給你燉骨頭。”
聲音從樓梯上飄下來,帶著鼻音。
小黑看著洪小紅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回頭走到陳之安跟前,低下頭,嗅了嗅他的手。
他的手上有油墨味,有菜味,有它聞了十幾年的味道。
它嗅了很久,然後轉身,往後門走去。
一步,一步,它也不捨。
到了門口,回頭看他一眼。
又走了幾步,到巷子口,又回頭,尾巴垂著,沒有搖。
陳之安蹲在地上,搓了搓臉,站起來,跟上去,“小黑,回來。我帶你去個地方。”
小黑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
它的眼睛在暮色裡渾濁不清,像蒙了一層霧。
它站了一會兒,又轉過身,繼續往外走。
走得很慢,爪子在地上拖著,發出細碎的聲響。
像那些年在幹校,它跟在他後面,也是這樣走的。
那時候它還正值壯年,跑的飛快,走老是在前面等著主人。
現在它走在前面,他在後面跟著,可它已經跑不起來了。
空間裡還是老樣子,陽光從甚麼地方照進來,暖暖的,沒有風。
小五松鼠在一棵矮樹上跳來跳去,看見他,停下來,歪著頭看了他一眼,又繼續跳。
小六烏鴉蹲在一塊石頭上,閉著眼睛打盹,翅膀收著,胖得像個球。
小黑站在果林裡,四下看了看。
它嗅了嗅空氣,嗅到了小五小六的氣味,嗅到了泥土和稻田的氣味。
它慢慢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尾巴慢慢翹起來,搖了搖。
小五從樹上跳下來,跑到它跟前,繞著它轉了一圈。
小六睜開眼,從石頭上飛下來,落在它旁邊,歪著頭看它。
三個老傢伙湊在一起,像那些年在幹校的下午,它們在院子裡曬太陽的樣子。
小黑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陳之安抱著一堆一堆稻草,在果樹下搭了個草窩,“小黑,你就睡這兒。”
小黑躺在稻草窩裡,身體蜷縮成一團,眼睛慢慢的閉了起來。
陳之安咬著嘴唇,坐在地上陪著小黑,看著它起伏的肚子慢慢變得平靜。
他把手放在小黑的身體上,順著毛順了順,感受到體溫一點點在流逝。
“唉……好好睡吧!”
起身去拿了鋤頭,在果樹下挖了一個坑,墊上厚厚的稻草,把小黑輕輕的放了進去,蓋上稻草在填平土。
甚麼都能留,唯有生命留不住。
小黑……走好,有緣再見。
陳之安出了空間,站在巷子裡。天快黑了,遠處傳來衚衕裡的嘈雜聲。
他站了很久,才轉身往回走,進了院門,洪小紅站在臺階上等他。
“小黑呢?”
“走了。”他說,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洪小紅看著他,沒問去哪兒了。
她走過來,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涼,她的手也不暖和。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誰也沒說話。
陳嬌從屋裡探出頭來,“爸比,小黑呢?”
“小黑去一個地方了。那兒有小五小六,有草地,有陽光。它在那邊會好好的。姑姑回來別主動告訴她。”
陳嬌似懂非懂的點點頭,縮回頭去,玩著其他的。
陳之安走到小花面前,摸了摸小花,“你懂的,我們都會有那麼一天。”
小花搖著尾巴,在窩裡小黑的位置嗅了嗅,然後躺下,接替了小黑的位置,也許小黑對小花有個交待。
陳之安站在狗窩旁邊,小妹回來該怎麼跟她說。
小妹知道了該有多傷心,小黑是她小時候在鴿子市一眼相中的,童年全是小黑陪她度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