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之安坐下,掀開爐子上扣菜碗,拿起筷子,炒土豆絲,西紅柿雞蛋湯。
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了,又夾了一塊,又咽了。
洪小紅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怎麼了?臉色不好。”
“沒事。”陳之安扒了一口飯,“路上碰見個熟人,聊了幾句。”
洪小紅沒再問,低頭繼續織毛衣。
針線在她手裡翻得飛快,小毛衣已經織出巴掌大一塊了。
淺藍色的,邊上是白色的花紋,看著就軟和。
陳之安腦子裡在盤算著怎麼收拾王文靜,想著想著,想到了83年摸女人手被判流氓罪槍斃的事。
嘿……這不就快83年了嗎?嚴打就快拉開序幕了。
他笑了,吃嘛嘛香了。
“爸比,你笑甚麼?”陳嬌從作業堆裡抬起頭。
“沒笑甚麼。寫你的作業。”
陳嬌撇撇嘴,低下頭繼續寫,鉛筆沙沙響著。
洪小紅把織了一半的小毛衣翻了個面,看了看針腳,又翻回來。
“之安,這衣服會不會大了?”
“嗯,大了就便宜小辣椒了。”
陳嬌撇嘴,“我喜歡紅色的。”
陳之安把碗裡最後一口飯扒完,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他眼角的細紋。
他忽然想起王文靜那句話,那句沒頭沒腦的話。
這房子應該她才是女主人。
她憑甚麼說這話?
憑住在一個衚衕?
憑青梅竹馬?
憑小時候的一往情深?
陳之安搖了搖頭,憑你對我們一家文革時做的事,我也不能讓你過得太舒坦。
“之安,”洪小紅叫他,“你明天有空嗎?”
“怎麼了?”
“陪我去醫院做檢查。”
“行。”陳之安應得很快,聲音也軟下來,“該成型了吧?”
洪小紅低頭看了看自己還沒隆起來的肚子,笑了笑,“三個多月了,應該……哎,不對,我怎麼聽你說的話,好像是志怪小說裡妖怪的說法?”
陳之安閉嘴,懷孕的人精神都不正常,愛挑刺就算了,老愛挑刺誰也受不了。
他看著洪小紅,看著她手裡的那團淺藍色毛線,看著她微微低著頭,專心織毛衣的樣子。燈光照在她臉上,照在她微微翹起的嘴角上。
忽然覺得,剛才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都不重要了。
甚麼王文靜,甚麼進口電器,甚麼“女主人”。
都是屁。
他站起來,走過去,在洪小紅旁邊坐下,伸手摸了摸那團毛線。
軟乎乎的,比甚麼都軟。
“給我也織一件唄。”陳之安說。
洪小紅白了他一眼,“給你織?你會穿嗎?”
“怎麼不會穿?你織的我就穿。”
洪小紅笑了,低下頭繼續織,針線在她手裡翻著,一針一針,慢慢的。
陳之安一大早天剛矇矇亮就出了門,衚衕裡安靜得很,只聽見自己腳步聲。
騎著那輛老腳踏車,蹬得飛快,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面,發出細碎的響聲。
到了八哥住的大雜院門口,他把車停在牆根下,往裡探了探頭。
院裡靜悄悄的,各家各戶還沒起。
八哥住東廂房,窗戶上糊著舊報紙,透出一點昏黃的光。
陳之安敲了敲窗戶,壓著嗓子喊了一聲:“八哥。”
裡面窸窸窣窣響了一陣,八哥披著衣服開了門,睡眼惺忪的,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
“小孩哥?這麼早……出甚麼事了?”他打了個哈欠,靠在門框上。
陳之安往院裡看了看,沒人,拉著八哥出了院門,走到衚衕拐角處,才鬆開手。
“有點事,幫我辦一下。”
八哥揉了揉眼睛,看他臉色嚴肅,瞌睡醒了大半。“甚麼事?”
“找人幫我跟蹤個女人。看她都在做甚麼,跟甚麼人接觸,每天都去哪兒。”
八哥愣了一下,然後眼睛亮了,湊過來壓低聲音。
“小孩哥,科長嫌棄你了啊?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你放心,這事交給我,我找幾個姐們兒盯著她,保準給你查得清清楚楚。”
陳之安一巴掌拍他後腦勺上。“呸呸呸……是我一個仇人。女的。”
八哥揉著後腦勺,想了想,“哦……那簡單,我找姐們兒揍她一頓就完事了。女人打架,不犯法,派出所都懶得管。”
陳之安搖搖頭。“死仇。”
八哥的笑容收了,看了陳之安一眼,沒問是甚麼仇,但聲音低下來,“小孩哥,你可別衝動。”
陳之安知道八哥在想甚麼,“放心,只要摸清情況。我有辦法,合理合法地處理。”
八哥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行。你把情況告訴我。”
陳之安把王文靜的事說了一遍,從當年她帶人衝進家裡,到爺爺被打傷致死,到前幾年她突然出現,騙他做電視機生意,到最近她又冒出來,在衚衕裡攔著他。
八哥聽著,臉色一點點沉下去,手攥著拳頭,青筋都鼓起來了。
“這娘們兒,”八哥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害死你爺爺,還敢來找你?”
陳之安冷笑道:“我要的是她翻不了身,不是打她一頓出氣。你幫我盯著她,看她到底在做甚麼,跟甚麼人合夥,規模有多大。其他的事,我來辦。”
八哥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你去上班吧。”
陳之安跨上腳踏車,騎了兩步,又停下來,“八哥,小心點。那女人精得很。”
八哥擺手,“放心。我找人盯著,不親自出面,她在明處,咱們在暗處。”
陳之安騎著車往印刷廠去,早晨的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
他騎得不快,腦子裡在想,王文靜是有多看不起他啊!
是真把他當二傻子看。
陳之安不急,他要看看她到底想幹甚麼,等她把網撒大了,再一把收起來。
一連幾天,陳之安照常上班、下班、回家。
每天傍晚,他騎車繞到八哥指定的地方,有時候是什剎海,有時候是在印刷廠門口等他下班。
八哥蹲在那兒,跟個沒事人似的,看見他就走過來,三言兩語把情況說了。
“小孩哥,那女人在南郊租了個倉庫,帶著幾個人在倒騰家電。
電視、冰箱、錄音機,都是從南方弄來的。
她親自去火車站接貨,跟貨運站的人混得很熟。
那些貨包裝上全是外國字,英文日文都有,看著像是走私的。”
八哥壓低聲音,“她掙了不少。我見她拿了一沓錢給一個男人,少說有好幾萬。”
陳之安想了想。“規模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