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狗蛋就去把批發倉庫續了費。
老地方,租金不便宜。但位置好,老客戶都認識。
他忙活了大半天,把帶來的貨拆開,一件件掛起來。他媳婦也跟著忙活,把樣品擺在最顯眼的地方。
中午,他媳婦從孃家叫的人到了。
五個女人,有胖有瘦,有老有少,都是她孃家那邊的嫂子和弟媳。一進門,嘰嘰喳喳,東張西望。
“這就是那個批發倉庫啊?真大!”
“這些衣服真好看!”
“狗蛋,你可真有本事!”
狗蛋笑著招呼,心裡卻有點發虛。
開始教她們怎麼幹活,怎麼分類,怎麼掛樣品,怎麼給批發商拿貨,怎麼收錢。
可那些人根本不聽,“知道了知道了,不就拿衣服嗎?簡單。”
“我在家也賣過菜,比這麻煩多了。”
“狗蛋你放心,我們肯定能幹好。”
狗蛋嘴上說著“好好好”,心裡卻直打鼓。
他還沒來得及再說幾句,倉庫裡就亂套了。
幾個女人各忙各的,誰也不聽誰的。有的把衣服往架子上一掛,歪歪扭扭。有的把貨堆得亂七八糟,分不清款式尺碼。有的乾脆坐下來聊天,說村裡的閒話。
“嫂子,這個不能放那兒,那是夏天的款。”
“弟媳,你那個尺碼掛錯了,小號掛到中號那邊了。”
“嬸子,你別光坐著啊,過來搭把手。”
狗蛋忙得大氣都沒工夫喘,一會兒跑這邊,一會兒跑那邊,正忙得焦頭爛額,門口傳來一個聲音。
“楊老闆!新貨到了沒?”
狗蛋抬頭一看,是個熟面孔。以前在老表那兒批發的,隔三差五就來拿貨。
他趕緊迎上去,“到了到了!都是最新款!”
那人走進來,在樣品跟前轉了一圈,看了看,摸了摸,問了幾款的價格。
問完,他皺起眉頭,看了狗蛋一眼,笑了笑。
“我在看看。”
狗蛋心裡咯噔一下,但臉上還堆著笑,“好,你慢慢看,不急。”
那人又在倉庫裡轉了一圈,然後走了。
他媳婦揹著個包,站在後面,一句話沒說,就等著收錢。
可那人沒買。
又來了幾個。
有的問完價就走了。有的看了看貨,又看了看價格,搖搖頭走了。有的乾脆沒進來,在門口望了一眼,轉身就去了別家。
狗蛋這才想起來,城裡那些批發商,門清得很。他們不只在一家進貨,哪個便宜進哪個,貨比三家,眼睛毒著呢。
忙到下午收工,狗蛋拿起賬本一看,心裡涼了半截。
跟他預算的,差距太大了。
他坐在那兒,看著那些堆得亂七八糟的貨,看著那幾個還在聊天的孃家親戚,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媳婦走過來問,“怎麼了?”
狗蛋沒說話,只是把賬本遞給她。
她接過去,看了看,“老公,這才第一天,咱們要穩住,其他人的貨肯定沒有咱們的好,明天說不定就回來了。”
狗蛋想想也是,點點頭,回頭喊道:“下班。”
狗蛋媳婦拿了幾件衣服,遞給她們嫂子和弟媳,“拿去穿,自己家的。”
幾個女人眼睛一亮,接過衣服,嘴裡說著“謝謝謝謝”,臉上笑開了花。
狗蛋看了一眼,眉頭皺了一下。
以前老表送人衣服,都是從個人賬上扣的。誰的親戚朋友拿了甚麼,月底分紅就扣誰的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這……
他又一想,現在是我一個人的,不怕鬧矛盾。
鎖好倉庫大門,兩口子騎車回家。
第二天,生意還是不溫不火。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一連十幾天,天天都是那樣。來的人不少,看的人挺多,掏錢的沒幾個。
狗蛋心裡越來越焦急。
他媳婦倒像個沒事人一樣。每天晚上,等他算完賬,她就湊過來看。
“老公,你看,今天比昨天又多進賬了一百多塊。”
她把賬本翻給他看。
“一天比一天好了。咱們這是往上走的。”
狗蛋看著那數字,確實是比昨天多了。
雖然比起以前在老表那兒的時候差遠了,但確實是每天多那麼一點。
他心裡那點焦慮,就被他媳婦這三言兩語安撫下去了。
他想起以前三人合夥的時候,也有這種情況。有時候一天不開張,有時候連著幾天沒生意。老表從來不急,該幹嘛幹嘛,說是“生意就是這樣,有起有落”。
現在起碼他這兒還沒出現過不開張的情況。
這麼一想,好像也沒那麼糟。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著。
狗蛋每天早上五點起床,騎車去倉庫。晚上八九點才回來,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比他跟著老表乾的時候累多了。
那時候他就負責倉庫裡的事,進貨出貨有人管,賬目有人管,大事小事老表和八哥都操著心。他只要把分內的事幹好就行。
現在呢?進貨是他,出貨是他,管賬是他,管人是他,操心是他,受累也是他。
村裡自然少不了閒言碎語。
有人在背後嘀咕,說他不照顧自己人,放著村裡沾親帶故的不用,去用媳婦孃家那邊的。
有人說他乾脆去女方上門算了,還住在楊家村幹嘛。
這話傳到狗蛋耳朵裡,他沒吭聲。
他跟著陳之安幾年,多少學到一點,你說你的,我掙我的。你的話傷不了人,但沒錢真的很傷人。
他早出晚歸的,那些人說甚麼,他聽不見。
也不想聽。
日子一天天過去,夏天快過完了。
九月初,狗蛋在倉庫盤點。
一盤點,心裡涼了半截。
那批貨,還剩一多半。
眼看就要入秋了,夏天的款賣不動了。再過一個月,就得進秋裝。可這批貨還壓著,錢都壓在這兒了。
他蹲在倉庫裡,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衣服,半天沒動。
晚上回家,他又算了一遍賬,算著算著,發現不對。
服裝少了。
不是賣出去的少,是總數少了。倉庫裡剩的,比賬上該剩的,少了一百多件。
他翻來覆去的算,翻來覆去的對,結果都一樣。
少了一百多件。
怎麼少的?
他不知道。可能是發貨的時候有人數錯了。這種事以前也有過,但三年加起來,還沒他三個月丟的多。
老表和八哥厲害的時候,甚至能算出是誰發貨時數錯了。誰哪天拿了多少貨,誰經手的,一筆一筆都對得上。
他不行。
倉庫裡那幾個人,他管不住。誰拿了甚麼,誰記沒記,他顧不過來。
狗蛋坐在那兒,看著賬本,發呆,一百多件衣服,上千塊沒了。
衚衕裡,陳之安扶著一臉尷尬的洪小紅慢慢的走著,像個小太監。
“之安,你別這樣,讓人看見笑話。”
“誰愛笑笑唄!我就喜歡照顧懷孕的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