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天高雲淡,衚衕裡的槐樹葉子還綠著,但風裡已經有了點秋天的意思。
陳嬌坐在沙發上,癟著嘴,兩條小短腿晃來晃去,一副不開心全寫在臉上的樣子。
陳之安從房間探出頭,看了一眼,“咋了?不想上學還是早餐不合胃口?”
陳嬌搖搖頭,“都不是。”
陳之安打著哈欠走來,在她旁邊坐下,“那是為甚麼?我告訴你啊,你別給我曬臉。小心我揍你。你姑姑小時候不上學,被我揍得老慘了。”
陳嬌癟著嘴,一點不怕,“爸比,你又吹牛。你才不捨得打姑姑。”
陳之安被揭穿了,訕訕的笑了笑。
陳嬌繼續說,“我要上學。但是我不想背這個書包。一點都不漂亮。”
她指了指茶几上放著的新書包。
軍綠色帆布挎包,方方正正,正面印著“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幾個紅字。
結實是結實,但說好看,真談不上。
大中小學的孩子都背這個,清一色的綠,走在路上跟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
陳之安把那書包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看,確實不好看,但這話不能說。
“小辣椒啊,”陳之安把書包放下,認真的看著陳嬌,“你現在是一名光榮的小學生了。是未來的社會主義接班人。
要跟同學們一樣,不要搞特立獨行。那樣同學們會蛐蛐你的。
但是學習,咱們要一枝獨秀。甩他們八條街。”
陳嬌歪著腦袋,“甩八條街那不去海淀了?”
陳之安樂了,“嘿嘿,小辣椒真是聰明的孩子。學習好了,你以後可不就去海淀上大學了嗎?京大和清大,你選一個?”
陳嬌眼睛亮了,“爸比,我以後也要上京大!跟姑姑一樣優秀,讓人羨慕!”
陳之安的笑容僵了一下,“你甚麼意思啊?瞧不起我?我也是京大畢業的!”
陳嬌嘿嘿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點狡黠,“你後面要加工農兵。”
陳之安被她這話噎住了,瞪著眼睛,半天憋出一句。
“哼,瞧不起我京大工農兵大學?你是不知道我們有多優秀。不光能文能武,還能下地收苞米。”
陳嬌捂著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洪小紅從裡屋走出來,手裡拿著兩個煮雞蛋。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女式幹部裝,頭髮盤起來,看著很精神。
“小辣椒,上小學第一天,想誰送你去?”她把雞蛋遞過去。
陳嬌接過雞蛋,握在手裡,搖了搖頭,“我不要人送。我是大孩子了。我可以和小虎哥一起去。”
陳之安和洪小紅對視了一眼。
洪小紅笑了笑,“好,小辣椒長大了。”
陳之安從兜裡掏出一把零錢,翻了翻,找出兩個五分的硬幣。
“拿著。想吃甚麼隨便買。”
陳嬌接過那一毛錢,小心的揣進兜裡。然後她站起來,背上那個她嫌醜的綠書包。
“爸比,小紅媽媽,我去上學了。”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
陳之安笑了笑,“放學就帶著小虎哥回來。別讓他跟同學去瞎溜達。”
“知道了。”
陳嬌小跑出了門,腳步輕快。院子裡傳來她喊小虎哥的聲音,脆生生的,跟小鳥似的。
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院裡。
陳之安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屋。
洪小紅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
他從後面湊過去,搓著手,嬉皮笑臉的。
“媳婦,讓摸摸。孩子長大了沒?”
洪小紅躲了一下,沒躲開,笑著推開他,“你別鬧了。醫生都說了,不到三個月,不能確定。”
陳之安撇撇嘴,“我親自動的手。你懷孕沒,我能不比醫生清楚?”
洪小紅白了他一眼,耳根有點紅,岔開話頭,“你上班要遲到了。”
陳之安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又看了看洪小紅,嘿嘿笑了兩聲,才收回手。
“洪科長,我上班去了。你自個慢著點。”
洪小紅很有領導範的擺了擺手,兩人一起走到前院。
院子裡,槐花嫂子正在晾衣服,看見他們,笑著打招呼。
“之安,上班去啊?小紅今天氣色真好。”
洪小紅笑了笑,推著腳踏車往外走。
陳之安跟在後面,推著他那輛老腳踏車。
兩人在衚衕口分開。一個往東,一個往西。
狗蛋端著碗,喝了一口粥,又放下。
碗裡的小米粥熬得稠乎乎的,他媳婦醃的鹹蘿蔔絲切得細細的,淋了香油,聞著就香。以前他覺得這味兒好,今天卻沒甚麼胃口。
他媳婦坐在對面,手裡拿著半個饅頭,蘸著腐乳,嚼得有滋有味。
“老公,想啥呢?”
狗蛋筷子在碗邊頓了頓,“我在想,這生意還幹不幹。”
他媳婦嚼饅頭的動作停了。
狗蛋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屋頂。
“倉庫裡壓著那麼多夏裝,賣不出去。眼看就要換季了,該進秋冬裝了,不進,這批夏裝就這麼壓著?”
他媳婦把那半個饅頭放下,認真想了想,“老公,要做。”
狗蛋看著她,“為甚麼?”
他媳婦掰著手指頭給他算,“單件批發出去的衣服,都是賺了錢的。那些賣的,咱們沒賠。”
狗蛋點點頭。
確實沒賠。每一件賣出去的衣服,刨去本錢,刨去運費,刨去那些雜七雜八的開銷,多少能剩一點。雖然不像老表那時候賺得多,但好歹是賺的。
“倉庫裡的那些,只是暫時沒賣出去。”狗蛋媳婦繼續說,“又不是壞了爛了。明年天熱了,照樣能賣。說不定到時候還漲價了呢。”
狗蛋皺起眉頭。
漲價?
衣服這東西,還能漲價?
他媳婦看出他不信,又說,“你想啊,今年這批貨,要是放到明年,是不是就是舊款了?舊款肯定比新款便宜。但只要有人買,便宜點賣出去,總比壓著強。就算不漲價,咱們也不虧。”
狗蛋想了想,好像……有道理。
那些衣服又不會壞,明年夏天接著賣就是了。就算便宜點,那也是錢。
他媳婦又說,“再說了,咱們要是不進秋冬裝,這幾個月幹嘛?種地嗎?
倉庫還租著,人請著,天天在那兒坐著?
那些老客戶,不來拿貨,慢慢就去別人家了。
等明年夏天,誰還記得你?”
狗蛋心裡咯噔一下,這話說到點子上了。
生意這東西,不怕掙錢少,就怕斷了。一斷,人就散了。
人散了,再想聚起來就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