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天熱得人心浮氣躁。
他媳婦的話,狗蛋沒往心裡去,但也沒忘。
那天晚上,狗蛋媳婦翻來覆去睡不著,捅了捅身邊的狗蛋。
“姓陳的憑甚麼不出力還分大頭?就這事,咱們自己單幹也行。”
狗蛋閉著眼睛,沒動,“媳婦,睡吧。”
她坐起來,推了狗蛋一把,“你倒是說話啊!”
狗蛋睜開眼,嘆了口氣,“媳婦誒,老表當初帶著我,還墊錢給我入股。我不能幹那麼不地道的事。”
狗蛋媳婦撇撇嘴,“你就傻吧!別人就把你當長工使。要是錢平分,我也就不說啥了。整天累死累活,才分一成。”
狗蛋雙手枕在腦後,靠在床頭,“沒你想的那麼簡單。”
“有多難?不就是去廣州把衣服進回來,加價批發給小販就完事。咱們自己單幹,我把我孃家兄弟拉來給咱們做事。自己人,踏實。”
狗蛋搖搖頭,“我幹不出拆臺的事。要是散夥後自己單幹,也就沒啥。現在不可能。”
狗蛋媳婦瞪著狗蛋,看了半天,然後她躺下去,背對著他。
“行。你仁義。我想辦法,讓你們早點幹黃。”
狗蛋愣了一下,“你說啥?”
媳婦沒回答他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臉上。她閉著眼睛,嘴角卻帶著一絲得意的笑。
狗蛋看著她,心裡忽然有點發涼。
五月中旬,禮拜天的一個上午,陳之安騎著摩托車,到了倉庫。
後座上綁著兩個麻袋,鼓鼓囊囊的,用繩子捆了好幾道。
批發的人剛走完,倉庫門口空蕩蕩的。八哥正在裡面清理貨,狗蛋在門口抽菸。
看見陳之安,狗蛋迎上來,“表,今兒怎麼有空來?”
陳之安沒說話,把麻袋解下來,一手一個,扛進了倉庫。
砰的一聲,放在地上。
八哥抬起頭,愣住了,“小孩哥,這啥?”
陳之安關上門,搓了搓手上的灰,“八哥,狗蛋,當初入股到現在,你們該分的錢,剩下的部分都在這兒了。”
兩人都愣住了。
八哥看看那兩個麻袋,又看看陳之安,“小孩哥,你這是?”
陳之安看著他們,認真的說道:“散夥。”
狗蛋張了張嘴,“表……”
陳之安擺擺手,打斷他,“趁咱們還沒因為錢鬧僵。你們每人一百多萬,自己單幹也行,躺平也行,想幹甚麼幹甚麼。”
狗蛋愣了一下,“表,你真不幹了?”
陳之安笑了笑,“不幹了。”
八哥沒說話,他站起來,走過去,提起一個麻袋,放到自己面前。然後坐回椅子上,翹起二郎腿,腳一下一下踢著麻袋。
眼睛卻不時的瞟向陳之安。
那眼神,陳之安懂,八哥給他做事也快十年了,是試探,是觀察,是想看看他到底甚麼意思。
狗蛋蹲下來,拉開麻袋,抓出一沓錢。
嶄新的大團結,一沓一沓,碼得整整齊齊。
他臉上慢慢湧上一股血色,興奮得手都在抖。
“八哥!”狗蛋抬起頭,聲音都高了,“老表不幹了,咱們合夥?”
八哥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陳之安,然後他笑了,笑得有點複雜。
他認識陳之安十多年,從少年時他們打架,到合作到朋友,他知道陳之安的為人。
他笑著搖搖頭,“不想掙錢了。都沒地兒花。”
狗蛋愣住了,“啥意思?”
八哥沒解釋,只是看著陳之安,“小孩哥,謝了。”
陳之安點點頭,“應該的。”
說完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八哥,賬本你們對過後,親手燒了。”
八哥點點頭。
陳之安推門出去,開摩托車突突的開走了。
倉庫裡,安靜下來。
狗蛋蹲在地上,抱著那麻袋錢,臉上的興奮還沒散。
八哥坐在椅子上,腳一下一下踢著麻袋,看著門口發呆。
狗蛋站起來,“八哥,你真不跟我合夥?”
八哥搖搖頭,“不跟你合夥,掙夠了。”
他把麻袋拎起來,扛在肩上。
“走了。回頭見。”
狗蛋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
八哥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他沒回頭開口說了一句:“狗蛋,你媳婦說的話,少信。”
狗蛋愣住了。
八哥扛著麻袋,走了。
狗蛋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一沓錢。
陽光從門口照進來,照在他臉上的表情,從興奮,變成了茫然。
八哥扛著麻袋回到家,把門關上,把麻袋直接放進櫃子裡,咔噠一聲鎖上。
然後他坐在床邊,發著呆。
三年了。
三年服裝生意,小孩哥帶著他,掙了一百六七十萬。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以前在倒騰外國煙,一天掙個十塊二十塊就樂得不行。
現在呢?一百多萬就這麼扛回來了,跟扛袋土豆似的。
前面幾年,小孩哥給他把錢管著,每年只分十來萬。他很踏實,錢在小孩哥那兒,他放心。現在全給他了,反倒有點迷茫。
一百多萬,怎麼花?
存銀行?不放心。
買房子?沒小孩哥家那樣的?
他想起小孩哥說過的話,“八哥,錢多了,就是個數字。”
當時他不懂,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服裝批發這生意,他一個人能幹。跑廣州,進貨,發貨,他都熟。
但沒小孩哥,他幹不大。
那些看不見的關係,那些門路,那些能讓他安安穩穩做生意不被人欺負的靠山,都是小孩哥的。
至於狗蛋……
八哥搖搖頭。
那小子,人不錯,就是耳根子軟。娶了個媳婦,甚麼都聽媳婦的。他媳婦只看見小孩哥分錢不順眼,狗蛋夾在中間,遲早出事。
“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屋外傳來媳婦的聲音。
八哥沒動,“男人的事,女人少管。”
門被推開了,他媳婦站在門口,叉著腰看著他。
“你吃乒乓球啦?這麼跳?”
八哥愣了一下,“甚麼乒乓球?”
他媳婦走過來,伸手摸了摸他額頭。
“沒發燒啊。怎麼說話跟吃了槍藥似的?”
八哥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了,張了張嘴,又閉上。
又張了張嘴,還是沒說出來,最後他無奈的笑了笑。
“我……我……”
他媳婦看著他那樣,也笑了,“行了行了,別我了。出甚麼事了?”
八哥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沒事。生意散夥了。”
他媳婦愣了一下,“為甚麼呀?你們不幹得好好的?又能掙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