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之安站在門口,跟他對視了一秒。
所長沒說話,轉身上了車。
警車開走了,沒車可坐的人排著隊被公安銬成一串,拽著去了東城區派出所。
陳之安看著那串尾燈消失在衚衕口,心裡還在琢磨。
太巧了。
這時間點,掐得太準了。
他轉身回了店裡。
許微和洪小紅還坐在那兒,烤魚已經涼了。
許微看著他,問:“你沒事吧?”
“沒事。吃飯。”
陳之安搖搖頭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涼透了的烤魚,放進嘴裡。
腦子裡,還在轉。
與此同時,東城區派出所裡,燈火通明。
人太多,審訊室不夠用,院裡都蹲滿了人。
所長坐在辦公室裡,手指敲著桌子,等著審訊結果。
第一個被帶進來的是長毛。
捂著襠,一瘸一拐的走進來,臉上的血都沒擦乾淨。
“坐。”所長指了指椅子。
長毛坐下,齜牙咧嘴的,還吸了口涼氣。
所長看著他,忽然笑了,“傷得不輕啊?”
長毛點點頭,又搖搖頭,一臉委屈。
“所長,我疼。”
所長沒理他這茬,往後一靠,“說說吧,怎麼回事?”
長毛嘆了口氣,開始說:
“所長,這事真不賴我們。我們就是去老山檯球廳玩的,誰想到莫名其妙就捱了揍。”
一邊說還一邊搖頭,一臉裝得很無辜。
“我們去的時候還好好的,也沒招誰沒惹誰,就是站著看看。
結果那幫人,上來就用球杆捅我,捅完還叫人來打我們。您看我這傷……”
他指了指自己的臉,又指了指褲襠。
“所長,您要為我們做主啊!他們一群人,有預謀有組織的打我們!”
所長聽著,眉頭微微皺起。
他沒接話,只是看著長毛。
長毛繼續說:“我們就是普通老百姓,去檯球廳玩玩,憑甚麼捱打?
這事您得查清楚,不能放過那些行兇的人。”
所長忽然問了一句,“誰讓你們去老山檯球廳的?”
長毛眨眨眼,“沒人讓啊。我們沒地方玩,就想去看看。”
“沒地方玩,想去看看?”
“對。聽說那邊新開的,想去看看學習學習。”
所長盯著他,“看了一天?”
長毛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所長,您這話說的。我們去的時候都快天黑了,哪有一天?”
所長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長毛也不躲,就跟他對視著。
過了幾秒,所長忽然笑了。“行啊,長毛。進過幾次派出所了?”
長毛嘿嘿一笑,“也沒幾次。就是小時候不懂事,跟人打過幾架。”
“不懂事?”所長挑了挑眉,“你這進進出出的,都快成咱們派出所的常客了。”
長毛賠著笑,“那不是以前不懂事嘛。現在懂事了,就是去檯球廳玩玩,誰知道碰上這種事。”
所長往後一靠,手指繼續敲著桌子,“那你跟我說說,你們去玩,怎麼就捱打了?”
長毛搖搖頭。“不知道啊。那幫人上來就打,我都沒反應過來。”
“沒跟人起衝突?”
“沒有。”
“沒罵人?”
“沒有。”
“沒堵著人家店?”
長毛眨眨眼,“所長,您這話說的。甚麼叫堵著店?
我們去玩,站著看看,不行嗎?
檯球廳開門做生意,還不讓人看了?
百貨大樓不也是一到禮拜天,就堵了一大群人在那兒看電視!”
所長被噎了一下,看了看長毛,忽然覺得這人有點意思。
沒讀過多少書,但這嘴皮子,一套一套的。
所長拿起筆,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你說的這些,我會查。
但我要提醒你,要是讓我查出來你們是故意去鬧事的,性質可就不一樣了。”
長毛點點頭,“所長您放心,我們就是去玩的。您儘管查。”
所長擺擺手,“行了,先帶下去。”
長毛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
“所長,我那些兄弟,您別為難他們。他們就是跟著我去玩,甚麼都不知道。”
所長沒理他。
門關上,所長靠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
這小子,學聰明瞭。
以前進來就知道喊冤叫屈,現在知道避重就輕了。
“去玩”這個說法,比“去堵店”輕多了。
打架鬥毆,最多關幾天,罰點款。
蓄意滋事,聚眾擾亂秩序,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拿起筆,在長毛的名字後面寫了一個字:油。
第二個進來的是個小混混,瘦得跟竹竿似的,走路都打晃。
一進門就喊冤。
“所長,我冤枉啊!我就是跟著去看看熱鬧,沒動手!”
所長看了他一眼,“沒動手?”
“真沒動手!我就站後面,看他們打。”
所長點點頭,“行。那你說說,你們去幹嘛?”
瘦子眨眨眼,“去玩啊。檯球廳不就是玩的地方嗎?”
“玩?”
“對。長毛哥說那邊新開了個檯球廳,想去玩玩。我們就跟著去了。”
所長盯著他,“去了以後呢?”
“去了以後……就站著看看。後來那幫人就打過來了。”
“沒堵著人家店?”
瘦子搖頭,“沒有。我們就是站著,哪堵著店了?”
所長嘆了口氣。
又是一個。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每個人進來,說的都差不多。
“去玩。”
“站著看看。”
“莫名其妙被打。”
沒有一個承認是去堵店的,沒有一個承認是林東安排的。
所長靠在椅子上,看著面前那一沓筆錄,忽然笑了。
這幫混混,平時看著沒腦子,關鍵時刻,一個比一個精。
他拿起長毛的那份筆錄,又看了一遍。
“去玩”這個詞用得妙。
鬧摩擦打架,和蓄意堵店打架,確實是兩回事。
前者是治安案件,後者是尋釁滋事。
前者最多關幾天,後者能判刑。
長毛這小子,門清。
所長把筆錄往桌上一扔,站起來走到窗邊,“流氓都懂法律了,公安不好乾啊!”
長毛坐在派出所的院子裡,他沒文化,但他有經驗。
進出派出所的次數多了,法律條文沒記住,但甚麼話該說,甚麼話不該說,門兒清。
東城區派出所的值班室裡,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值班民警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就變了。
“您稍等,我馬上彙報。”
他放下電話,一路小跑衝進所長辦公室。
所長正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一夜沒睡,眼睛熬得通紅。
“所長,出事了。”
“甚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