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之安看著他,“你給我講道理?那還要法律幹嘛?”
所長被他噎得說不出話。
旁邊幾個公安面面相覷,這人誰啊?敢跟所長這麼說話?
所長擺擺手,“你別給我叭叭。我說不過你,十幾年前我就見識過了。”
他轉身往辦公室走,“都進來吧。問清楚怎麼回事,該放的放,該拘的拘。”
陳之安跟著他進去,走到門口,回頭衝餘杭他們喊了一句。
“別給國家添亂,傷兵自力更生!”
胖子蹲在地上,衝他豎了個大拇指,“二傻子,牛逼!”
陳之安沒理他,跟著所長進了辦公室。
門關上了。
院子裡,一群蹲著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接下來會怎麼樣。
只有邋遢老頭,捂著胸口,嘴角露出了一絲得意的笑。
所長靠在椅子上,笑嘻嘻的打量著陳之安。
那眼神,說不上是審視,也說不上是親近,就是那種老熟人見面,想嘮兩句,又帶著點試探的味道。
“小孩,上回見面還是幾年前吧?你們京大學生打架那回。
那時候你文質彬彬的,處理事情頭頭是道,我還尋思著,這小夥子將來肯定有出息。”
所長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現在怎麼變蠻橫了?京大畢業分去哪兒工作了?”
陳之安心裡無語。
甚麼意思?
看人下碟?
還是單純的敘舊?
果然老張說得對,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是人情世故!
陳之安飛快的琢磨了一下,這所長,他認識十幾年了。
當年他一捅七那案子,就是在這裡辦的。
後來京大學生打架那回,也是在這裡處理的。
兩人打過幾回交道,談不上多熟,但也不算陌生人。
現在他問這個,是想摸摸底?還是想看看自己背後有沒有人?
陳之安轉念一想,又覺得無所謂。
多大點事?
就算沒他在這兒,餘杭打個電話回去,他姥爺那邊就能擺平。
趙校長雖然退休了,但老關係還在。更別提蔣大炮和老丈人那邊了。
根本不用他操心。
陳之安放鬆下來,臉上堆起笑。
“哎喲喂,我的所長叔叔,我還是最光榮的工人階級。
幹校印刷廠,印檔案的。
正經八百的工人階級主導一切,紅標頭檔案下發都得過我手。”
所長愣了一下,“幹校?還沒撤呢?”
“沒呢。級別在那兒擺著,等黨中央決定。”
所長點點頭,沒再追問。
陳之安又說道:“不過所長叔叔,今天這事,我那幾個朋友其實沒甚麼大事。
那個老頭,您見了吧?戴墨鏡那個。”
所長想了想,“那個捂著胸口的?裝的吧?”
陳之安樂了,“您眼真尖。不過我跟您說,那老頭,有點難纏。”
所長挑了挑眉,“有多難纏?有你難纏?”
陳之安擺擺手,“我算哪根蔥?能跟他比?那老頭您別看退休了,整天不著調,可他的退休工資,跟正國級幹部是肩並肩的。”
所長的表情認真起來,“真的?”
“真的。”陳之安壓低聲音,“教授,懂嗎?全國都翻不出多少個那種。正兒八經的學問人。”
所長沉默了一會兒,“那他怎麼跟你們混在一起玩了?”
陳之安嘆了口氣,“唉……說來話長。那老頭在幹校裡勞動改造了十多年,平反以後恢復了聲譽,但也退休了。
可心裡不得勁啊!
他也是看著我們長大的。
子女各有各的工作要忙,老伴也沒了。
所以愛跟我們年輕人一起玩,打發孤獨無聊的光陰。”
所長聽著,臉上的表情柔和了一些,“也是個可憐人。”
陳之安心想,他可憐個屁,拿著幾百塊的退休工資,花都花不完,所長居然可憐他。
邋遢老頭還不定心裡怎麼可憐你這個百十來塊錢的所長呢!
“所以所長叔叔,您高抬貴手,別跟他一般見識。”
所長沉思了一會兒,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陳之安。
“小孩,你認為,這件事該怎麼處理?”
陳之安想都沒想,“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按法律辦。”
所長愣了一下,看著陳之安,眼神裡多了幾分意外,也多了幾分欣賞。
“行。把他們都領回去吧。各自負責各自的醫藥費。”
陳之安點點頭,正要站起來,忽然想起甚麼。
“對了所長叔叔,他們到底為甚麼打架啊?”
所長翻了個白眼,“還能為甚麼?嫉妒你們檯球廳生意好,找茬唄!”
陳之安撇了撇嘴,“那對方就是尋釁滋事,對吧?”
所長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岔開話題:
“小孩,你們把檯球廳關了吧。”
陳之安愣住了,“關了?為甚麼?”
所長嘆了口氣,“不是個好營生。整天聚一群街溜子,三天兩頭打架。嚴重影響了社會治安。”
陳之安看著他,心裡飛快的盤算著。這話甚麼意思?
是真心勸他?還是有人打了招呼?
他想起剛才說的“對方”。
對方開臺球廳的,估計跟這所長也熟悉。打架也沒打出啥毛病,都想小事化無。
陳之安想了想,笑了,“關了檯球廳可以啊。”
所長眼睛一亮,“你同意了?”
陳之安點點頭,“同意。不過……”
“不過甚麼?”
陳之安指了指外面,“您把他們幾個傷殘士兵,都安排來你們派出所上班。我就關。”
所長愣了一下,“誰?”
“餘杭他們幾個。老山下來的,保家衛國的。
缺胳膊的,少腿的,臉上有疤的,手裡只剩兩根手指的,肩膀裡嵌著彈片的。
您把他們招進來,讓他們領工資。他們就不用在臺球廳混了。”
所長瞪著眼睛,“他們能工作嗎?”
“那有甚麼關係呢?”陳之安笑眯眯的看著所長。
“您勸他們不要自力更生的,在您這兒領工資就行了。
不能做事就不做唄。反正您派出所不缺那幾張椅子,坐著也是坐著。”
所長被噎住了,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
陳之安繼續說道:“所長叔叔,您是人民公安,為人民服務的。
他們也是為人民服務的,在戰場上拼過命的。
您把他們招進來,一起為人民服務。”
所長瞪著他,半天憋出一句,“你小子,在這等著我呢?”
陳之安笑了,“沒有沒有。我就是提個建議,也是為了社會治安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