邋遢老頭在家生了一段時間的悶氣後,實在生不下去了,無聊找上了陳之安。
“喲呵,這不是邋遢教授嗎?穿得人五人六的,這是要去中南海開會嗎?”
“小孩,你別陰陽怪氣的,做人要注重儀表。”
陳之安撇撇嘴,“衣服在怎麼正式也蓋不住你靈魂的騷氣!”
“哈哈,小孩,你就是嫉妒教授我。”
“我嫉妒你啥?嫉妒你勞改完就退休了?”陳之安專往邋遢老頭傷口上灑鹽,還是椒鹽。
邋遢老頭被陳之安這一句話噎得差點背過氣去。
瞪著眼睛,指著陳之安,半天說不出話來。
陳之安樂呵呵的看著他,心裡那個舒坦啊。
這老頭,平反以後回了城,分了房子,補了工資,按理說應該享福了。
結果呢?天天在家生悶氣。
為甚麼生氣?
因為退休了。
他才六十出頭,身體硬朗,腦子清醒,結果一紙檔案下來——退休。
他那些老同事,有的返聘回學校,有的去了研究所,有的當了顧問。
就他,因為當年在幹校待過,檔案上有點“那個”,愣是沒人敢用。
邋遢老頭不服氣啊。
他給學校寫信,給教育局寫信,給市委寫信,述說他身體很好,想繼續農業科研。
信寫了十幾封,回覆就一句話:“您的貢獻組織上是認可的,退休待遇也是落實的。至於工作安排,暫時沒有合適的崗位。”
翻譯過來就是:您老歇著吧。
說到底還是怕政策有變動,沒人敢提拔,怕擔政治風險。
他陳之安何嘗不是一樣,按理說他年輕有文化又有文憑,可工作遲遲沒變動,守著凋零的幹校。
邋遢老頭氣得在家躺了三個月,今天終於躺不下去了,來找陳之安調節情緒。
結果一見面,就被陳之安拿話堵了。
“小孩,”邋遢老頭緩過氣來,“你這張嘴,越來越損了。”
“邋遢教授,坐。喝點甚麼?茶還是汽水?”
邋遢老頭坐下,擺擺手,“啤酒就行。”
“啤酒沒有。”陳之安給他倒了杯白開水,自己也坐下,“說吧,找我甚麼事?”
邋遢老頭接過杯子,喝了一口,嘆了口氣。
“沒事。就是……無聊。”
陳之安樂了,“無聊?您老人家退休了,拿著工資,天天在家躺著,還無聊?我這天天忙得腳不沾地,想無聊都沒時間。”
邋遢老頭瞪他一眼,“你懂球!我有理想有抱負,現在……現在英雄無用武之地。”
陳之安點點頭,“牙刷。你就是沒人請您去上課,心裡不平衡。”
邋遢老頭被他說中心事,老臉一紅,“甚麼不平衡?我就是……就是覺得可惜。
我那些學問,那些經驗,就這麼擱著,浪費了。”
陳之安看著他,忽然有點可憐他。
這老頭,是真心想幹點事的。
不過,這不是一個人能改變的,大浪淘沙,金子都是被埋在最下層的。
“走……我帶你去體驗新生活,工作讓年輕人去幹,也給年輕人一個機會。”
陳之安騎著摩托車,帶著邋遢老頭去了城裡。
“看見那邊沒有?檯球廳。旁邊還有個燒烤店。”
邋遢老頭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看見了。怎麼了?”
“那地方,現在每天晚上都有一幫年輕人在那兒混。有打球的,有擼串的,有喝酒聊天的。”
邋遢老頭不明白,“跟我有甚麼關係?”
走到檯球廳門口,正好餘杭出來。
“小孩哥!”餘杭看見陳之安,又看見旁邊那個老頭,“這位是……邋遢老頭?啫啫啫,不敢認了……人模狗樣的!”
邋遢老頭嘿嘿的笑了起來,“小子,咋混成獨臂大俠了?”
餘杭扭動肩膀用了甩空袖管,“越猴子的地雷威力不夠,只帶走了一條胳膊。”
邋遢老頭點點頭,“是個爺們,不過就是蠢了點,換小孩哥去,一準全須全眼的回來。”
餘杭撇撇嘴,“老教授,你還是紙上談兵吧!真實的戰場跟電影裡可不一樣。”
這時,幾個缺胳膊少腿的年輕人都站到了門口。
“邋遢教授好!”
邋遢老頭點點頭,看著他們那隻空蕩蕩的袖管和褲腿,眼眶像進了沙。
“孩子,你們……”
“老山活下來的。沒事,習慣了。”
邋遢老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拍拍他們的肩膀。
“好樣的。”
幾人對他人的肯定,還有點不好意思。
陳之安在旁邊說道:“餘杭,以後邋遢教授沒事來這兒坐坐,你們多照顧著點。”
餘杭點頭,“沒問題。邋遢教授您隨時來,我們這兒有凳子,有茶水,晚上還有燒烤。”
邋遢老頭笑了,“行。那我以後就常來了。”
陳之安又帶著他在臺球廳裡轉了一圈,看了看那些打球的年輕人。
邋遢老頭看著那些生龍活虎的小夥子,眼睛裡漸漸有了光。
“小孩,你說得對。這兒,挺好的。”
陳之安點點頭,“那您以後就多來。閒著也是閒著。”
邋遢老頭笑了,“行。我聽你的。”
從檯球廳出來,陳之安又帶他去燒烤店坐了坐。
胖子正在忙活,看見陳之安,喊了一嗓子,“二傻子!又帶人來蹭吃蹭喝?”
陳之安樂了,“蹭甚麼蹭?這是老教授,好好招呼著。”
胖子一聽是教授,趕緊放下手裡的活兒,端了兩盤烤串過來。
“教授您嚐嚐,我們店的招牌。”
邋遢老頭接過烤串,嚐了一口,眼睛亮了。
“這味道……不錯啊!”
胖子得意了,“那當然!二傻子教的秘方!”
邋遢老頭看著陳之安,眼神複雜,“小孩,你現在是真出息了。”
陳之安笑笑,“甚麼出息不出息的,就是混口飯吃。”
邋遢老頭搖搖頭,“不是混。你是真幹出來了。”
他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年輕人,看著那個熱鬧的檯球廳,看著這個香氣四溢的燒烤店,忽然嘆了口氣。
“小孩,你說,我滿腹經綸有用嗎?”
陳之安看著邋遢老頭,“有用。”
“真的?”
“真的,吹牛逼的時候特管用,上到天文地理,下到寡婦少女,沒人是你的對手。”
邋遢老頭愣住了,“嗯……那我就放心了……吃燒烤要錢嗎?”
“不要錢你身體抗揍嗎?”
“有內部價格嗎?”
“共產主義,人人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