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哥被陳之安那眼神一掃,手裡的賬本差點沒拿穩。
“行行行,記上記上。”他嘟囔著,翻開賬本,拿起筆,“胖嬸拿了啥?”
陳之安走過來,把剛才那幾件衣服的款式和批發價報了一遍。
八哥一邊記一邊嘀咕:“碎花連衣裙一件,批發價八塊……紅色連衣裙一件,批發價八塊……格子襯衫一件,批發價五塊……還有一件啥?英式皮鞋……”
八哥刷刷刷記下來,然後抬頭看他,“小孩哥,一共六十二。”
陳之安點點頭,“行。月底從我分紅里扣。”
八哥合上賬本,忍不住又說了一句,“小孩哥,不是我說你,六十二塊錢,咱至於嗎?你一天掙多少?還在乎這點?”
狗蛋在旁邊也跟著點頭,“表,八哥說得對。咱們現在又不缺錢,你送乾媽幾件衣服,應該的。”
陳之安看著他們兩個,忽然笑了,“八哥,狗蛋,你們過來坐。”
兩人對視一眼,不知道他要幹甚麼,但還是走過來,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
陳之安從兜裡掏出一包煙,抽出兩根遞給他們,自己點上一根。
抽了兩口,他才開口,“八哥,我問你,咱們這個生意,是誰的?”
八哥愣了一下,“咱們的唄。你、我、狗蛋,咱仨合夥的。”
陳之安點點頭,“對。咱仨合夥的。那我再問你,咱仨是怎麼合夥的?”
八哥想了想,“你本錢出大頭,我們出小頭,我和狗蛋出力。掙錢了大家分。”
“怎麼分?”
“你拿大頭,我跟狗蛋拿小頭。”
陳之安看著他,“為甚麼我送人衣服不記賬?”
八哥被他問住了,“這……這不是應該的嗎?本錢都是你出的大頭。”
陳之安搖搖頭,“不對。八哥,你想錯了。”
八哥愣住了。
狗蛋也愣住了。
陳之安繼續說,“今天我給胖嬸拿衣服,六十二塊錢。
如果不記賬,這錢是我自己出的嗎?
不是。
這錢是從咱們共同的利潤裡出的。我送人情,憑甚麼讓本利少六十二塊錢?”
八哥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陳之安看著他,“八哥,你想說,不就是六十二嗎?咱不缺這點。對不對?”
八哥點點頭,“對。我就是這麼想的。”
陳之安笑了,“那明天,你媳婦來了,看上幾件衣服,你送不送?”
八哥愣了一下,“送……送吧。”
“送幾件?送多少錢的?”
八哥沒說話。
陳之安又看向狗蛋,“後天,你爹來了,給村裡人弄上幾十件衣服全進價,你給不給?”
狗蛋撓撓頭,“給……給吧。”
陳之安點點頭,“行。你們都給。
今天你給一件,明天他給兩件,後天我乾媽又來了。
一個月下來,咱們倉庫裡少了多少貨?
賬上少了多少錢?你們算過嗎?”
八哥和狗蛋都不說話了。
陳之安站起來,走到他們面前,“我不是不讓你們送。
親朋友好友來了,該送就得送。
但送的東西,得記賬按批發價。
從你們自己的分紅里扣。”
陳之安看著兩人,一字一句的說,“這樣,你送你的,我送我的,誰也不佔誰的便宜。
賬目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以後萬一有人說,誰誰誰從倉庫拿東西沒給錢,咱們翻賬本一看,都有記錄,誰也賴不掉。”
八哥低著頭,想了半天,然後他抬起頭。
“小孩哥,你是怕……有人假借送人的名義,私下賺錢?”
陳之安看著他,笑了,“八哥,你腦子轉得快。”
八哥的臉有點紅,“我……我沒那麼想……”
“我知道你沒那麼想。”陳之安拍拍他肩膀。
“但你不能保證別人沒那麼想。現在咱們人少,好管。
以後人多了,生意做大了,甚麼人都會進來。到時候沒有規矩,肯定亂套。”
陳之安走回椅子邊,坐下來,“咱們這個生意,能走到今天,靠的是甚麼?
靠的是大家一條心。
要是因為賬目不清,你懷疑我,我懷疑你,那這條心就散了。
心散了,生意還能做嗎?”
八哥和狗蛋對視一眼,都搖了搖頭。
陳之安點點頭,“所以,規矩必須立。從今天開始,任何人從倉庫拿東西,都得記賬。
我,你,狗蛋,都一樣。
按批發價記,月底從分紅里扣。親爹親媽來了也一樣。”
他看了看八哥手裡的賬本,“八哥,以後這賬本,你專門管。誰拿了甚麼,記清楚。月底咱們一起對賬。”
八哥握著賬本,用力點點頭,“行。小孩哥,我記住了。”
狗蛋也站起來,“表,我也記住了。以後我爹來了,我也讓他掏錢。”
陳之安樂了,“你爹來了不用掏錢。你掏就行。記你賬上。”
狗蛋撓撓頭,嘿嘿笑了。
三個人又聊了一會兒,八哥忽然想起甚麼。
“對了小孩哥,那個胖嬸,真是你乾媽?”
陳之安點點頭又搖頭,“算是吧。胖嬸是胖子的母親。”
八哥咂咂嘴,“原來是胖子的媽媽,可她也不胖啊?怎麼就叫胖嬸了?”
陳之安笑了,“以前院裡小孩不知道名字就跟著胖子叫胖嬸了。”
八哥明白了,“小孩哥,你給胖子說說,吃燒烤也給我算批發價。”
陳之安看著遠處,笑著問道,“你丫知道你現在有多少錢了嗎?吃個燒烤還要打折,你丟不丟人!”
“表,你算過我有多少錢了嗎?”
狗蛋轉過頭,看著八哥,“會計,你給我算過嗎?”
八哥愣了愣,然後點點頭,“算了。”
狗蛋興奮的說道:“快告訴我有多少?”
八哥搖搖頭,“你還是不要提前知道,我怕你睡不著。”
陳之安站起來,拍拍屁股,“行了,幹活吧。一會兒批發商該來了。”
三個人又忙活起來。
倉庫裡,又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八哥一邊整理貨一邊唸叨:“賺錢了賺錢了不知道怎麼花……”
狗蛋在旁邊笑,“八哥,你念經呢?”
八哥瞪他一眼,“豆汁我買兩碗,一口不喝,全倒啦!”
“浪費糧食可恥。”狗蛋笑嘻嘻的鄙視完,跟著唸叨了起來:
“我左手烤雞右手烤鴨,都拿去餵狗啦……”
陳之安坐在他那張破椅子上,看著他們兩個鬥嘴,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些衣服上,照在忙碌的人身上,照在這個小小的倉庫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