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陳之安走到門口時,一直沉默的第三人,廠裡的黨委書記,突然開口了。
“陳先生,請稍等。”
陳之安轉過身。
那位五十多歲的黨委書站起身,語氣誠懇:“我是紅星罐頭廠的黨委書記兼副廠長姓馬,這些天我仔細研究了當年的合同和法庭檔案。
我想說一句公道話,陳先生的要求是合理的。”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陳之安。
副廠長急道:“馬書記,你……”
“你們請聽我說完。”馬書記擺擺手,“我們一直在強調工廠的困難,工人的生計,國家的負擔。
但我們有沒有想過,陳家二十多年來的損失和委屈?
有沒有想過,如果我們今天能用強權壓服一個人,明天就會有更多人失去對法律的信任?”
馬書記轉向陳之安:“陳先生,我提一個折中方案:
土地我們不買了,改為長期租賃,按年支付費用。
同時,我們承認定息債務,分期償還。
股權問題……鑑於企業性質已經變化,我們可能無法恢復您的股東身份,。
但可以給予一次性補償,補償金額參考定息總額和土地價值。”
副廠長和另一個書記臉色鐵青,但馬書記繼續說:
“這是唯一既能維護法律尊嚴,又能保障工廠持續經營的方案。
如果上級不同意,我願意以個人名義向市裡說明情況。”
陳之安深深看了馬書記一眼。
“馬書記,您的方案有誠意。”陳之安走回座位,“我們可以基於這個框架繼續談細節:租賃期限、年租金、定息償還計劃、補償金額……”
接下來的談判,因為馬書記的介入而有了轉機。
雖然副廠長和另一書記仍然不滿,但馬書記據理力爭,甚至當場打電話給市輕工業局的一位領導,彙報了情況。
電話那頭沉默良久後說:“按法律辦,但注意控制影響。”
這七個字,成了打破僵局的關鍵。
最終,雙方達成初步意向:
一,土地租賃十年,年租金按市場評估價的5%計算,每五年調整一次。
二-1978年欠付定息,連本帶利一次性計算,分五年償還。
三,股權轉化為一次性補償,金額相當於土地價值的10%。
罐頭廠公開承認1956年合營合同的歷史地位,並在廠史陳列室中恢復陳實的創始人身份。
這離陳之安的預期仍有距離,他是想保留股份,哪怕不拿定息和補償。
只要土地和50%的股權在手,等以後罐頭廠效益不好了,他來個反向操作,以前你們公私合營,倒時他來個私公合營。
這馬書記沒給他留機會,算了,要是那樣,以後會被人詬病侵吞國有資產,哪怕罐頭廠資不抵債。
只要二十多畝土地抓在手裡就行了,定息也能分期拿到,就只丟了股份能接受。
簽完意向書後,馬書記主動伸手:“陳先生,我敬佩您的堅持。
這個結果對工廠來說也是好事,明確了產權,規範了經營,避免了更大的法律風險。”
陳之安握住他的手:“謝謝您的公正。你很有遠見……”
離開談判室時,天色已晚。
陳之安站在罐頭廠大門外,望著廠區裡依然亮著的燈光和隱約傳來的機器聲。
而陳之安知道,他的戰鬥還沒有結束—這份意向書還需要上級批准,還需要正式簽約,還需要執行監督。
“少東家,罐頭廠你要接手了嗎?”
陳之安看向看門老頭,“大爺,你還沒退休呢?”
“唉……快了,就這一年半載的事,你的事我都聽說了,這罐頭廠就該還給你們老陳家,你們家也剝削過我們。”
陳之安笑了笑,“大爺,你看見現在的牌子了嗎?國營罐頭廠,有國家撐腰,比我們陳家做得更好。
要是換了當廠長,第一個就把你這老頭開除了,你說你能看住大門嗎?”
門衛大爺哈哈的大笑起來,“少東家,社會主義工廠不準無故開除工人,哈哈。”
陳之安搖搖頭,轉身離開,他不太明白門衛大爺笑的是甚麼。
回到家,小紅姐還留著燈,坐在沙發上等他。
洪小紅看陳之安回家,關心又擔心的說道:“之安,官司贏了就行了,別揪著經濟補償不放。”
“小紅姐,不用擔心,這不是文革的時候了,不興隨意扣帽子了,現在得講法律。”
陳之安脫下外套掛好,在洪小紅旁邊的椅子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溫水,才慢慢開口。
“小紅姐,”他聲音平靜,“我明白你的擔心。這些年,人們都怕了。”
洪小紅眼圈微紅:“我就是怕……怕他們明面上不敢怎樣,暗地裡給你穿小鞋。
罐頭廠到底是國營大廠,關係盤根錯節的。你好不容易平反,過幾天安生日子……”
陳之安放下杯子,目光溫和卻堅定,“我蟄伏十年等的就是這一天的到來,他們趁亂強取豪奪,亂止,我拿回屬於自己的也是應該的。”
洪小紅無奈的說道:“理是這個理……可之安,咱們現在勢單力薄啊。”
“法律面前,不分強弱。”陳之安從公文包裡拿出那份意向書。
“你看,他們答應談租金,答應還定息了。這不是我有多厲害,是法律在背後撐著我。”
把意向書推過去:“今天談判時,廠裡新來的馬書記說了句公道話。
他不是在幫我,是在維護規則,因為明白人都知道,如果一個社會可以隨意撕毀契約,今天受害的是我,明天受害的就可能是任何人。”
洪小紅仔細看著那些條款,手指微微發抖:“他們……真認了?這麼錢也能認?”
“認了。”陳之安點頭,“雖然過程艱難,雖然有人還想拿大帽子壓人,但終究是認了。
小紅姐,你知道這說明甚麼?說明世道真的在變,以後會是依法治國,不是誰權利大誰說了算了。”
洪小紅笑了笑,“你把我當沒上過學的村姑忽悠呢?那法是誰定的呢?”
“小紅姐,你不要這麼狹隘,要相信祖國相信黨。”
洪小紅撇撇嘴,“之安,你不當耍嘴皮子的幹部真是可惜了!”
陳之安指著檔案袋上的檔案,“看見這串數字了嗎?六位數,知道上班要上多少年才有這麼多嗎?”
“之安,你怎麼一下又這麼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