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3月的一個午後,春寒料峭中夾著幾分暖意。
陳小琳抱著剛領到的京大西語系新生材料,蹦蹦跳跳的推開家門,臉蛋凍得通紅,眼睛卻充滿了對大學的嚮往。
“小哥!我報到完了!”
小丫頭把一摞書和表格放在桌上,迫不及待的宣佈,“這是我的學生證,你看——陳小琳,京大西語系級!”
陳之安放下手中的小人書,接過那張嶄新的學生證。
照片上的妹妹穿著白襯衫,笑容靦腆卻充滿朝氣。
陳之安手指輕輕撫過鋼印的凹凸,眼眶有些發熱。
“真好。”
陳小琳在他身邊坐下,卻忽然沉默了,擺弄著衣角,欲言又止。
“怎麼了?”陳之安察覺到異樣。
系裡老師說,京大學生可以自願選擇住校還是走讀。”
陳小琳抬起頭,眼中滿是依賴和彷徨,“小哥……你覺得我該選哪個?”
陳之安沒有立刻回答,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院中房頂上長出的小草。
小草的種子是被小鳥或風帶到房頂的,但它依然頑強的生根發芽,迎風搖擺。
記憶如潮水湧來,文革到來父母某天偷偷的跑路,帶走了同胞哥哥陳安之,留下了她和小妹跟著爺爺。
送七歲的小妹第一次上小學,小妹緊緊抓著他的衣角哭得撕心裂肺。
也因為家庭和工作原因,他們兩兄妹蹲在小學門口的寒風中一起吃過午飯,那時的小妹還傻呵呵的開心笑。
這個家,他們相依為命的兄妹,已經太久沒有分開過了。
當陳之安轉過身時,眼神已經變得堅定。
“小琳,”陳之安重新坐下,語氣溫和而鄭重,“我建議你住校。”
陳小琳的嘴唇微微張開,顯然沒料到這個答案。
“聽我說完。”陳之安握住妹妹的手,
“第一,你開始上大學了,長大了。你需要在哥哥的庇護之外,嘗試獨立生活。
洗衣、打理宿舍、安排學習時間。
這些看似瑣碎的事,都是一個人成長的必修課。”
緩了緩陳之安接著說道:“這些年,是我一直照顧你。
但現在,你該學著照顧自己了。”
“第二,大學生活不只是課堂。你需要完整的體驗它。
熄燈後的寢室夜談,圖書館佔座的緊張,社團活動的熱鬧。
甚至是和室友鬧矛盾後怎麼和解……這些,只有住校才能真正體會。
小琳,過去十幾年,我們的生活被壓縮得太小了。
現在時代變了,你要勇敢的走出去,結交新朋友,接觸真實的生活。
大學是個小社會,你在那裡學到的,會比課本上的知識更重要。”
陳小琳咬著嘴唇,眼眶開始發紅。
“第三,”陳之安的聲音柔軟下來,“學校離咱們家其實不遠。想家了,週末隨時可以回來。
小紅姐會給你做最愛吃的紅燒肉,我也會去看你。
我們不是分離,只是給了彼此一點空間,讓你能更好的飛翔。”
房間裡安靜下來,洪小紅也沒有出聲。
陳小琳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許久,她才用帶著鼻音的聲音說:
“可是……小哥,我從四歲起就沒離開過你。
爸媽走了,爺爺也走了……我就只剩你了。”
這句話像針一樣扎進陳之安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又想起那些寒冷的冬夜,小琳因為怕黑非要擠在他床上睡覺。
想起她第一次來月經時不知所措的哭泣。
想起她被人嘲笑“脫油瓶”後,回家撲進他懷裡難過的樣子……
陳之安輕輕抬起妹妹的臉,為她擦去眼淚,“小妹,你永遠不會只剩我。我們是兄妹,這一生都是。
我建議你住校,不是因為想推開你,恰恰是因為……”
陳之安忍住不捨,穩了穩情緒才繼續說:“恰恰是因為,我希望你能長成獨立堅強的女性,不依附任何人,包括我。
我希望有一天,當別人提起陳小琳時,不是說那是陳之安的妹妹。
而是說‘那是京大畢業的優秀翻譯陳小琳’。”
“我不想……”陳小琳的眼淚終於滾落。
“不想成為拖油瓶。小時候,鄰居家的孩子都這麼說……說我是你的拖油瓶,耽誤你成家……”
陳之安的心狠狠的像被甚麼捏了一把。他不知道,那些惡意的閒言碎語,妹妹全都聽進去了,而且記了這麼多年。
“傻丫頭。”他把妹妹擁入懷中,像小時候那樣輕拍她的背。
“你從來不是拖油瓶。你是哥哥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責任,也是最大的驕傲。”
他鬆開懷抱,認真看著妹妹溼潤的眼睛:“但你說的對…你要學會獨立。
不是因為別人說甚麼,而是因為,獨立是一個人的尊嚴。
你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權利。”
陳小琳深深吸了一口氣,用手背擦乾眼淚。
看著桌上嶄新的學生證,看著學生證上那個還帶著稚氣的自己。
然後,她慢慢站直身體,像一株終於挺起腰桿迎風的小草。
“好。”她的聲音還有些顫抖,但已帶著決心,“我住校。”
陳之安欣慰地笑了,卻聽見妹妹繼續說:“我要學著自己長大。
我要參加社團,要交朋友,要好好學外語……
等我畢業了,也許能當翻譯,或者進外交部。到時候,我就能照顧你了。”
“不用照顧我,給我當好德華就行。”陳之安捂著碎嘴子,尷尬的的笑了笑。
“你能照顧好自己,就是對哥哥最好的回報。”
小丫頭看陳之安嬉笑的臉,“小哥,德華到底是甚麼?
我聽你說過很多回了,還有你小本本上也讓我寫過。”
“那不重要。”陳之安扭頭看向洪小紅,岔開小丫頭的問題。
“小紅姐,你還站著幹嘛!還不去給咱們家唯一的正規大學生收拾衣服床單。”
洪小紅把懷裡的孩子塞給陳之安,帶著小丫頭回了閣樓。
沒一會兒,樓上就嘰嘰喳喳激烈討論甚麼要帶甚麼不帶甚麼去學校的事。
陳之安把陳嬌放到腿上,正對著他,“小辣椒,你快點長大啊!
小孩哥的不平等條約小本本已經飢渴難耐了,下一個德華就是你~我看好你哦!”
“叭~叭”陳嬌嘴裡發出不太清晰的叫聲。
陳之安捏著陳嬌的小嘴看了看,牙齒都長齊了,“小辣椒,你叫的是爸爸還是說我嘴能叭叭,你倒是說清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