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陳之安接到了罐頭廠的正式協商邀請。
坐在談判桌前,看著對面那些曾經強勢高傲的面孔,陳之安心平氣和。
“陳先生,關於土地價格……”廠長開口。
“在談價格之前,”陳之安打斷他,“我想先談另一件事年的合同,和二十多年的定息。
如果我們能就歷史問題達成一攬子解決方案,土地價格可以優惠。”
談判進行了整整三天。
罐頭廠的談判代表,那位副廠長,語氣帶著居高臨下的意味:
“陳先生,請你理解,我們給出的補償方案已經充分考慮了歷史因素。
一萬元定息補償,三萬元股權收購,六萬元土地購買,總共十萬元。
這在普通人家眼裡,不在全國個人你都是最有錢的了,該知足了。”
陳之安沉默地看著對方,眼神平靜得像深潭水。
十萬元?二十畝位於京城核心區域,未來將成為一環內的工業用地,只值六萬?
而那被無償佔用了二十多年的土地,被隨意抹去的50%股權,被拖欠的十年定息,在對方口中就值四萬元?
陳之安像看傻子一樣的看著罐頭廠談判代表,一點沒有幾十年後國企買地魄力。
現在的是想著怎麼為國家省錢,拿個表揚。以後是花國家的錢多多益善,拿回扣。
陳之安突然笑了,很輕,但足夠讓對面的幾個人感到不安。
“廠代表,您知道二十畝地在現在的市價是多少嗎?”
陳之安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檔案,“這是三個月前,東城區另一家工廠轉讓土地的協議影印件,地段不如我們這塊,面積只有十五畝,轉讓價是九萬五千元。”
他將檔案輕輕推到桌子中央:“按照這個價格,二十畝地至少值十二萬元以上。而且,那是轉讓使用權,不是所有權。”
副廠長臉色微變,他顯然沒料到陳之安做了如此充分的市調準備。
“那是商業轉讓,我們這是歷史遺留問題的內部協商。”
另一名代表,廠裡的書記開口了,語氣帶著慣常的官腔。
“小陳,要顧全大局嘛。紅星罐頭廠是國營企業,八百名工人要吃飯,為國家創造利潤。
如果你堅持按市場價,會給國家造成巨大負擔,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典型的道德綁架。陳之安心中冷笑。
“書記,我不是要讓工廠倒閉,也不是要為難工人。”他依然保持平靜,“我只是要求一個公平合理的價格。
至於給國家造成負擔——過去二十多年,國家負擔過我家的損失嗎?”
陳之安停頓了一下,聲音稍微抬高道:“如果今天,因為我是個人,是弱者,就應該接受不公平的條件,那法律的平等原則體現在哪裡?
法院判決確認我的土地所有權,難道只是為了走個形式嗎?”
會議室裡一片沉默。
副廠長與王書記交換了一個眼神,前者清了清嗓子:
“這樣吧,陳先生。我們向上級申請,把總補償提高到十二萬元。
土地算七萬,定息和股權五萬。這真的是我們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了。”
陳之安搖頭:“我需要的是足額定息,是合理的土地價格,不是一個打包的施捨。
如果你們不願意分開談,那我們換個思路。”
“既然罐頭廠認為土地價格太高,購買有困難,我們可以考慮租賃方式。
你們繼續使用土地,每年支付合理的土地使用費。
這樣既不增加廠裡的一次性負擔,也能保障我的合法權益。”
這個提議讓對面幾個人愣住了。
書記迅速計算起來:一次性購買要十幾萬,但如果租賃,每年幾千元,從經營成本里出,壓力小得多。
而且,土地的所有權問題就暫時擱置了,工廠可以繼續安穩生產。
但他馬上又意識到了問題:“租賃?陳先生,我們廠對那塊土地有使用權,這是當年合營合同裡明確的。我們不需要租賃。”
“合營合同如果你們願意承認,而且以支付定息為前提,那麼……”
陳之安接著反擊道,“十年定息未付,合同的基礎已經動搖。
更重要的是,合同明確是土地使用權入股,而不是無償永久使用。
現在法院判決確認了我對土地的所有權,你們的使用就必須基於新的合法安排,要麼購買,要麼租賃。”
副廠長眉頭緊鎖:“如果我們堅持原有合同的使用權,不支付租賃費呢?”
“那麼我將依法要求你們停止侵害,歸還土地。”
陳之安語氣堅定,“法院判決雖然要求協商,但也明確了我對土地的所有權。
如果協商不成,我可以再次起訴,要求強制執行。”
“強制執行?”王書記聲音提高,“陳之安同志,你要想清楚!
工廠如果因為土地問題停產,八百名工人失業,生產線報廢,這些損失誰來承擔?你能負得起這個責任嗎?”
又是這一套。陳之安心中嘆息。
“書記同志,損失的責任應該由造成損失的一方承擔。”
陳之安平靜回應,“如果罐頭廠尊重法律,尊重判決,願意公平協商,就不會有損失。
如果你們選擇對抗法律,造成的後果當然應該由選擇對抗的一方承擔。”
加重語氣繼續說道:“而且,既然你們堅持原有合同的使用權,那就必須履行合同的全部義務——包括支付足額定息。
不能只挑對自己有利的部分執行,不利的部分就無視。”
談判陷入僵局。
罐頭廠方面既不願意支付足額定息,也不願意按市價購買土地,更不想開租賃的先例。
他們希望用一筆“封口費”讓陳之安放棄所有權利,讓歷史徹底翻篇。
而陳之安則寸步不讓,要麼按合同支付定息,承認股權價值。
要麼按市價交易土地,要麼簽訂公平的土地租賃協議。
其實陳之安內心是不希望對方購買土地的,談判嘛!他不能讓對方探出他的虛實和底線。
第三天下午,談判瀕臨破裂。
紅星罐頭廠副廠長站起來,臉色陰沉:“陳先生,你這樣堅持,對誰都沒有好處。
就算你告到法院,強制執行,工廠真的搬走了,你拿到一塊空地和一堆壞名聲,值得嗎?”
陳之安收拾檔案,準備離開:“既然我們無法達成共識,那就等待下一次法庭見吧。
我會申請法院對土地價格進行評估,對歷年定息進行核算。
到時候,該多少就是多少,一分不會多,一分也不會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