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審,他們會認嗎?就算認了,怎麼定性?
是‘革命行動過火’還是‘故意傷害’?
這中間的界限,現在都還在討論!”
“我不需要討論界限!”陳之安斬釘截鐵。
“我就要一個結果!一個公道!王文靜那夥人,是不是犯了法?是不是打死了人?
是不是該為此負責?十年了,他們有人受到過任何懲罰嗎?我爺爺一條命,就白死了嗎?”
“你……”老公安被他逼得有些語塞,臉漲紅了。
“你這同志怎麼這麼犟呢!政策是政策,歷史是歷史!
現在重點是撥亂反正,團結向前看!
糾纏這些陳年舊賬,不利於團結,也不利於你個人!
你現在不是平反了嗎?好好過日子不行嗎?”
“平反了,就能當我爺爺沒死?就能當那頓打沒捱過?”
陳之安冷笑一聲,“團結向前看?那是不是所有在運動中含冤死去的人,他們的家人都不該要個說法?
都該為了團結把血淚嚥下去?
同志,撥亂反正,撥的是甚麼亂?反的是甚麼正?
如果連這種光天化日之下打死人的罪行都不能追究,都不能還受害者一個公道,那‘正’在哪裡?”
他的話像一把把冰冷的錐子,紮在老公安習慣了和稀泥處理“歷史遺留問題”的思維上。
老公安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對方站在了道德和法理的高點上,而且邏輯嚴密,情緒雖然激動,但條理清晰。
“你……你說的這些,有道理。”老公安最終洩了氣般靠回椅背,揉著太陽穴。
“但現實就是現實。這樣吧,你把你的訴求,還有這張……當年的記錄,寫個詳細的材料交上來。
我給你登記,遞上去。
至於上面怎麼研究,甚麼時候能有說法,我不敢保證。
這牽扯麵可能很廣,處理起來非常慎重,可能需要很長時間,甚至……沒有結果。你要有心理準備。”
陳之安知道,這大概是目前能從常規渠道得到的最積極的回應了。
登記,遞上去,進入那龐大不知何時才能被翻閱的“歷史遺留問題”卷宗堆裡。
但他今天來,本就沒指望立刻水落石出。
他要的是一個態度,是一個“此事未了”的官方記錄,讓這件事重新進入某些人的視野。
“好。”他收回雙手,重新站直,從大衣內兜裡拿出早就寫好,工工整整的申訴材料,連同那張發黃的接報案記錄,一起放在桌上。
“材料我寫好了。請務必登記在冊。我叫陳之安,現在的工作單位海淀五七幹校,家庭住址也是海淀五七幹校家屬院。
我要求公安機關,對1968年金魚衚衕陳長青被故意傷害致死案,重新立案偵查。
查明事實,依法追究涉案人員王文靜等人的法律責任,並告知我案件進展。”
他的要求清晰、明確、合法。
老公安看了看那疊厚厚的材料,又看了看陳之安堅定而冷峻的眼神,知道這是個認死理絕不會輕易罷休的主兒。
他嘆了口氣,拿起筆,開始慢吞吞的填寫登記表格。
“王文靜……現在在哪兒工作?你知道嗎?”老公安一邊寫一邊問。
“不知道具體單位。”陳之安回答,“但聽說,她下了鄉,她家就住在金魚衚衕,你們可以去調查。”
公安皺眉,“你們不是鄰居嗎?也能鬧成這樣?”
陳之安撇了撇嘴,“我和她王文靜還是同學呢!”
老公安筆下頓了頓,沒再問下去。有些話,心照不宣。
登記完畢,老公安給了陳之安一張蓋了收發章的回執。
“回去等訊息吧。有進展會通知你。不過……別抱太大希望。”
公安最後提醒了一句,不知是出於善意還是無奈。
陳之安接過回執,仔細看了看,摺好放進懷裡。“謝謝。我會等的。”
轉身離開信訪室,沒有再看那個老公安一眼。
走出市公安局大門,陰沉的天空似乎更低了些,寒風捲著塵土和碎紙屑,打在臉上生疼。
十年了。爺爺躺在醫院冰冷床榻上漸漸失去生氣的臉龐,妹妹驚恐的哭聲,自己身上火辣辣的疼痛,還有那群人揚長而去時囂張的背影……
一幕幕,從未因時間流逝而模糊,反而在每一個寂靜的深夜,變得更加清晰,刻骨銘心。
平反,補償,新生活……這些固然重要,但爺爺的血,不能白流。
王文靜那個女人,還有她手下的幫兇,必須為他們的暴行付出代價。
這不是簡單的報復,這是天理,是公道。
陳之安也知道這可能會沒有結果,但他的計劃中已經考慮到。
他家罐頭廠入股的利息肯定是不會給的,那不是一萬兩萬,一算就是幾十上百萬。
陳之安已經計劃好,有空就去有關部門反映,還要讓更多人知道。
這樣才會有人找他談話,他才能佔主動權,錢他可以不要,但可以藉機提要求把爺爺的案子了了,也了了他心頭的疙瘩。
從市公安局出來,陳之安沒有回家。他站在寒風凜冽的街頭,微微眯起眼睛,看向另一個方向——人民法院。
平反檔案在手,三千元補償金在懷,爺爺的血債申訴材料也已遞出,但這還不夠。
父親留下的“誠實罐頭廠”那筆股份和定息的舊賬,他決定用另一種方式,去碰一碰。
走進法院的大門,一股與公安局截然不同的肅穆感撲面而來。
高大的廊柱,光滑的水磨石地面,牆上懸掛的國徽,都透著法律的莊嚴。
這個年代,普通老百姓對法院是陌生而敬畏的,主動來打官司的更是鳳毛麟角,尤其還是告一個國營大廠。
陳之安按照指示牌找到民事審判庭的接待視窗。
視窗後面坐著一位三十多歲,看起來有些書卷氣的男法官,正在低頭看卷宗。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陳之安,臉上露出職業化的平靜:“同志,甚麼事?”
“法官同志,您好。我想起訴。”陳之安開門見山。
“起訴?起訴誰?甚麼事由?”法官放下手裡的卷宗,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
這年頭,來法院的要麼是喊冤的,要麼是嚴重的傷害賠償,像這樣直接來起訴的,不多見。
“起訴京城紅星罐頭食品廠。”陳之安清晰的吐出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