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之安被她這一連串動作和點菜給氣笑了,也徹底沒了睡意。
坐起身,看著把自己裹成個蠶蛹只露出個腦袋,還理直氣壯點口水雞的洪小紅,無奈的抹了把臉。
“洪小紅同志,大清早的,上哪兒給你弄口水雞去?供銷社還沒開門呢,咱們家也沒養雞。”
陳之安沒好氣的說著,但看著小紅姐在被子裡縮著,眼睛卻亮晶晶看著自己的樣子,終究是硬不下心腸,煮點粥,炒個鹹菜,將就吃點吧。
“沒味……”洪小紅小聲嘟囔,但也沒再堅持。她知道陳之安說的是實情,但她也想做個任性的小女子。
陳之安認命地起身,套上外衣,去屋外的生火做飯。粥在鍋裡咕嘟咕嘟冒著泡的時候,他切著鹹菜疙瘩,思緒卻有些飄遠。
洪小紅說嘴巴沒味,其實何止是嘴巴。這日子,這年月,有時候連心都覺得寡淡。
到處是標語,是批判,是小心翼翼的步伐和提心吊膽的謹慎。
就像昨天許微的婚禮,看似熱鬧,底下卻藏著多少雙審視的眼睛,多少需要掂量的人情世故。
他們自己這個家,又何嘗不是建在一根緊繃的鋼絲上?
早飯簡單,稀粥鹹菜。洪小紅小口喝著粥,眼神有些放空,忽然說道:“之安,今天你也休息,在家待著怪沒意思的。”
“進城轉轉吧?”洪小紅眼睛亮了一下,“好久沒去城裡了。不去百貨大樓那種擠破頭的地方,就……隨便走走,看看街景也好。”
陳之安沉默了一下,他們確實很久沒有一起出門走走了,整天困在幹校這一畝三分地,人也容易憋悶。
“行。”
飯後讓小丫頭自己在家玩,和小紅姐便出了幹校,坐上進城的公交車。
車上人不多,兩人並排坐著,看著窗外掠過的田野和逐漸增多的房屋。
進了城,氣氛明顯不同。
街上行人神色匆匆,牆壁上刷著巨大的標語和宣傳畫,墨跡淋漓,色彩對比強烈,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粗獷和衝擊力。
“破四舊,立四新”、“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熟悉的字眼映入眼簾。
洪小紅不自覺的向陳之安靠近了些,低聲說:“以前……咱們也舉著紅旗,喊過這些口號。”
陳之安“嗯”了一聲,目光掃過那些標語,眼神複雜。
是啊,他們也曾經是熱血上頭的紅衛兵小將
“記得嗎?你在高校湊熱鬧,口號喊得賊溜,那時候沒人喊得過你。”洪小紅忽然指著前方高校現在已經換了新內容的牆壁說。
陳之安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牆是新刷過的,但位置沒變。他笑了笑,帶著點自信:“記得。紅衛一師綬給我的紅袖章我還儲存著呢!”
洪小紅看了他一眼,隨即也笑了,笑容裡有些許懷念,更多的卻是滄桑。
他們沿著街道慢慢走著,避開了主要的大路和熱鬧的集市,專挑些相對僻靜的小街巷。
巷子裡的牆壁上,偶爾還能看到更早時期遺留下來的標語殘跡,一層覆蓋一層,像這個時代層層疊疊的疤痕。
走到一個街心小花園附近,看到幾個戴著紅袖章的中學生模樣的少年。
正在圍著一個低頭彎腰的老頭大聲呵斥著甚麼,老頭面前的地上散落著幾本舊書。
周圍有人快步走過,目不斜視。
洪小紅的腳步頓住了,想要上前制止。陳之安面色不變,輕輕拉了她一下,低聲道:“別管,走。”
他們繞開了那個小花園,拐進另一條更安靜的巷子。洪小紅的呼吸才稍微平復下來,臉色有些發白。
“之安,”她聲音微顫,“我們以前……是不是也……”
“都過去了。”陳之安打斷她,握住了她冰涼的手,用力握了握,“那時候,下面這樣的人很多。重要的是,現在知道甚麼該做,甚麼不該做的人也不多。”
他的話簡短,卻有力。
洪小紅感受著手心傳來的溫度,那顆因為看到熟悉場景而揪起的心,慢慢落回了實處。
是的,都過去了。
他們不再是當年那些只知道盲目追隨,揮舞旗幟的年輕男女。
歲月和遭遇磨掉了他們的尖刺,也給了他們更復雜的眼睛和更沉重的心。
洪小紅站在街邊看著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之安,我們回家吧!我想回家了。”
陳之安笑了笑,“走,我帶你去鴿子市轉轉,那裡又是另一天地。”
洪小紅還沒完全回過神,手腕便被輕輕握住。那隻手溫暖而堅定,帶著她拐進了主街旁一條不起眼的輔路。
往裡走幾步,景象卻陡然一變。彷彿時間在這裡被摺疊,露出了另一個鮮活的截面。
低矮的磚牆下,人影綽綽,聲響嗡嗡地匯聚成一片獨有的市井交響。
這裡沒有街上那種揮之不去令人心慌的陌生感。
空氣裡瀰漫著炒瓜子焦香,舊書報的黴味,生鐵器的腥氣,還有人群溫熱的吐息。
“喂~臭流氓,放開那姐們的手!”
洪小紅嚇了一跳,急忙甩開了陳之安的手。
“五哥,你吃飽撐的,嚇著我媳婦,跟你沒完。”
票販子五哥吊兒郎當的走到兩人身邊,“小孩,你上次帶來那姑娘也說是你媳婦,你到底有幾個媳婦啊?”
洪小紅像發現了甚麼新奇的事,好奇的打量著陳之安。
陳之安一把拉過五哥掛在脖子上的挎包,繞到他後面,“我勒不死你,你知道我媳婦有多兇嗎?”
“小孩,是我搞錯了,你上次帶的不是個姑娘,是個女人,身材苗條二十七八。”
陳之安遇上五哥這個死豬不怕開水燙的,也不能真勒死他。
只得撒了手,“一邊去,我帶我媳婦過二人世界,你別來煩我。”
五哥笑了笑,“小孩,我這裡有進口氣球,想不想要。”
陳之安拉著洪小紅擠進人群,不想在和五哥多說一句話了。
“小心腳下。”陳之安側身護著她,避開一個蹲在地上擺弄半導體零件的老漢。
他壓低聲音,帶著點孩子般的得意:“怎麼樣?這地方,街面上可看不到。”
“這……怎麼還有這種地方?”她喃喃道,那份急於回家的焦躁被眼前帶著些許冒險意味的生活流沖淡了些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