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小紅的目光掠過一個個攤位,其實不過是地上鋪塊布,或腳踏車後座架塊板。
有挎著土布包袱悄悄展開一角露出些精巧繡片的老婦。
有面前擺著幾本舊書,自己卻埋頭在讀的眼鏡青年。
角落暗處,甚至有人飛快地展示一下手心裡用油紙包著的東西,又迅速合攏,交易在衣袖遮掩和眼神交錯間無聲完成。
這裡的光線被兩側屋簷擠得有些昏暗,卻讓每一張臉孔上的神情警覺著,期待著,精明著,樸實得都格外生動。
“一直都有,”陳之安引著她慢慢往裡走,“只是更隱蔽了。大家需要個地方,換點實在的東西,說點實在的話。”
在一個賣舊瓷器的攤子前稍停,拿起一個缺了口的青花小碗,對攤主點了點頭,又放下。
“看,就像這碗,殘了,但花紋還在,還能用。日子也一樣。”
他的話輕飄飄的,卻讓洪小紅心裡一動。她環顧四周,忽然覺得這擁擠、嘈雜、甚至有些土腥味的鴿子市。
比外面那條整齊卻空蕩蕩的街道,更接近她記憶裡家的感覺,是那種帶著煙火氣的真實感。
洪小紅買了一堆東西,不是因為家裡缺,而是就想賣上一點來融入這個不一樣的世界。
逛到晌午鴿子市散場了,兩人才提著大包小包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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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末的陽光,已褪去了盛夏的毒辣,變得溫馴,像融化的蜜糖,均勻的鋪在幹校那片剛收割過的金黃田野上。
空氣裡瀰漫著稻穀的清甜和被碾壓過的稻草的乾爽氣息。
幹校操場,平整硬實,泛著水泥地面特有的光澤和氣味。
陳之安跟著邋遢老頭拿著長長的木耙,正將新挑來還帶著溼氣的稻穀攤開。
穀粒從他耙下流過,發出沙沙的聲響,如同一種寧靜的私語。
邋遢老頭像個教書先生,也不管陳之安聽沒有,只一味的說教道:
別攤得太薄,易被風吹走,也怕曬過了頭。
攤得太厚,下層的穀子又捂得慌,不易乾透。
他做得仔細,額角沁出細密的汗,在陽光下閃著微光。
場院外圍,則是另一番熱鬧景象。孩子們成了主力護糧軍,每人手裡都擎著五花八門的武器。
綁著破布條的細竹竿,自家帶來的爛臉盆,肯定少不了樹杈和橡皮筋做的彈弓。
他們的任務是保衛晾曬的勝利果實,驅趕那些覬覦的麻雀。
麻雀們像是聞風集結的灰色小盜匪,三五成群,膽大包天。
它們先是謹慎地落在遠處的電線或光禿的樹枝上。
小腦袋機警地轉動,嘰嘰喳喳議論一番,瞅準孩子們巡邏的間隙,便呼啦啦俯衝下來,閃電般啄食幾口,又轟的散開。
孩子們的吆喝聲,敲擊臉盆的哐哐聲,竹竿揮舞的呼呼聲,夾雜著麻雀驚慌的撲翅聲和不滿的啾啾聲,讓平時清靜的幹校變得熱火朝天。
洪小紅也沒有在家做毛絨玩具,提著一桶放了冰塊的糖水站在曬穀場不遠。
她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額頭的汗,目光自然而然地越過那片喧鬧的兒童防線,落在陳之安身上。
陳之安背對著她,弓著腰,手裡的木耙不疾不徐地划著弧線,將一堆稻穀勻開。
陽光勾勒出他肩背的線條,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工裝沾著些草屑和塵土,隨著他的動作微微起伏。
周圍的喧嚷彷彿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開,他沉浸在自己的節奏裡,像田間辛勤勞動的老農。
看著看著,洪小紅嘴角不自覺牽起一絲笑意。
“大嫂!小孩哥在那邊!”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氣喘吁吁跑過來,臉蛋紅撲撲的,指著遠處的陳之安。
“我看見了,喝冰的糖水嗎?我還加了山楂的,酸酸甜甜的。”
小女孩轉身就跑,跑了一段距離又停下,大聲的喊道:“大嫂,你等我回家拿杯子,別讓他們喝完了。”
“好,小妮。你快去,我給你留著。”
小女孩笑了起來快步往家跑去。
洪小紅也笑了,目光再次投向陳之安。他似乎察覺到了這邊的動靜,剛好直起身,轉過身來。
兩人的視線穿過金黃的稻浪,奔跑的孩子飛舞的草屑和浮動的塵埃,在空中相遇。
陳之安的臉上也沾了點灰,額頭被汗水打溼,拿著草帽扇著風。
看到小紅姐手裡的水桶,又看看她,眼裡漾開一點了然的笑意,那笑意很淺,卻像此刻的陽光一樣,暖融融的。
洪小紅沒有說話,放下水桶,拿起旁邊的木耙朝著陳之安揮了揮。
不是招呼,更像是一種無聲的致意,一種在共同勞作中無需言說的默契。
陳之安笑了笑,扛起木耙慢慢的走到洪小紅身邊,把草帽蓋在她頭上,“怎麼不在家待著?”
“我也是幹校家屬,我要盡點自己的義務。”
“同志們,來喝糖水了。”陳之安沒在多言,杵著木耙對著空曠的曬穀場喊了起來。
陳之安那句喝糖水了的尾音還沒在曬穀場上空完全消散。
孩子們瞬間忘了自己的敵人,一個個扔下手裡的竹竿、臉盆、彈弓,像一群歡快的小麻雀,呼啦啦朝著陳之安和洪小紅的方向飛奔而來。
“謝謝大嫂!大嫂最好了!”
緊接著,七八個孩子都圍攏過來,七嘴八舌的喊著:“謝謝大嫂!”“大嫂給我們送糖水!”“大嫂比小孩哥還好!”
陳之安杵著木耙,臉上帶著縱容的笑意,看著被孩子們圍在中間,有些措手不及又忍不住莞爾的洪小紅。
那頂略顯寬大的舊草帽扣在她頭上,遮住了她半邊臉,卻遮不住她頰邊泛起的一層紅暈。
“哎,你們這群小沒良心的,”陳之安戲謔的清了清嗓子,“怎麼光謝大嫂不謝我?不是我娶這麼好的媳婦,你們能喝上嗎?”
孩子們嘻嘻哈哈的笑,一個虎頭虎腦的男孩大著膽子說道:
“小孩哥,你一個黑五類,要不是大嫂不嫌棄你,你能娶上媳婦才怪。”
這邏輯引得其他孩子紛紛附和,一時間,“大嫂”“大嫂”的叫聲此起彼伏。
陳之安翻了個白眼,“你丫吃烤麻雀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你說把你小姨送給我的。”
小男孩舔著嘴唇上的甜味,一點沒有不好意思的說道:“此一時彼一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