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沒?許微那朋友,把老的小的都喝趴下了……”
“太嚇人了,那還是人嗎?”
“毛絨熊沒撈著,人先趴了……”
“酒中小白條……這名兒真沒起錯……”
許微在不遠處聽著人們的議論,看著陳之安安然走回去的背影,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對她新郎鄧國棟得意的說:“怎麼樣?我說我哥們兒厲害吧?文武雙全!丫的也是真能裝。”
鄧國棟看著那邊已經快被神話的陳之安,又看看自己身邊這位與有榮焉的新婚妻子,好奇的問道:“他到底有多少個綽號?”
許微哈哈的笑了起來,“他就一個綽號,叫小孩。
其實也不是綽號啦!
是他很小就出來工作,單位裡的人見他個子小,年齡小,就是個孩子,就這麼一直叫著了。”
鄧國棟疑惑的問道:“那他怎麼又說叫酒裡小白條?”
“他逗傻小子玩呢!他也可能是怕他們也叫他小孩。”許微遠遠的看著陳之安,小聲唸叨:你要一直這麼開心。
另一邊,李將軍仔細看著陳之安,“你把酒都喝哪裡去了?怎麼一點事都沒有?”
“啊…李大爺,你不知道嗎?我是酒中仙,仙中酒,酒就是我,我就是酒。”
李將軍擺擺手,“滾滾滾,別擱我這裡吹牛了。”
陳之安笑了笑,“李大爺,我帶人回去了,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年紀大了就別出來喝酒,喝又喝不了多少,有失身份。”
秦大爺先站了起來,“你趕緊滾蛋,不想聽你在這裡碎嘴子。”
“哎喲秦大爺,這麼快酒就醒了,咱們再喝一杯。”
“老李,趕緊把人攆人,你都帶的甚麼人來,一點都不好玩。”
“走了走了,沒一個能喝的。”陳之安笑著扶著小紅姐走到門口迎送賓客的許微兩口子面前,“姐們兒,我們走了。”
鄧國棟笑著說道,“要不你們緩緩再走走。”
許微也開口說道:“小孩,你喝了那麼多酒,要不,在坐會再走。”
“沒事沒事,好著呢!”
許微說道:“好吧,你們慢點。”
陳之安扶著小紅姐,小丫頭扶著小麗姐,走出了京城飯店坐上了回幹校的公交車。
末班公交車,晃晃悠悠,車廂裡空蕩蕩的,只有零星幾個晚歸的乘客。
陳之安扶著洪小紅坐在靠後的雙人座上,“之安…我想回家…回幹校的家…”
小琳則吃力的架著已經半睡半醒,嘴裡還嘟囔著:“小孩哥好厲害……小白條…浪又浪…啷裡個啷”的小麗坐在他們前面。
車開出一段,駕駛座傳來一個帶著濃重京腔的熟悉聲音:“喲,這不幹校的小陳嗎?這大傍晚的……嚯!這味兒!”
陳之安抬頭,笑了:“老司機,今兒您當班啊,咋滴,你要拒載?”
司機從後視鏡裡瞟了幾眼,樂了:“我說小陳,你這可以啊!你今兒穿得像模像樣的,是結婚請客嗎?”
“不是。參加朋友的婚宴。”
“參加婚禮,不應該是姑娘家扶著你這麼個喝高的嗎?
怎麼倒過來了?
你一人兒,撂倒倆?”
陳之安無奈的笑了笑,拍了拍靠在自己肩上閉著眼眉頭微蹙的洪小紅:
“您可別寒磣我了。是她們被別桌勸酒,我替她們擋了擋,結果自己沒喝多少,她們倒是先頂不住了。”
“擋酒?就你這身板?”司機明顯不信,哈哈笑起來。
小丫頭在旁邊小聲補充:“司機,我小哥可厲害了,那些人都鑽桌子底下去了……”
車到站,陳之安謝過司機,半扶半抱著腳步虛浮的洪小紅下了車,小琳也勉強撐著小麗跟在後面。
秋風一吹,洪小紅似乎清醒了一點,但身體更軟了,幾乎完全掛在陳之安身上。
好不容易把還在哼哼唧唧的小麗送回她宿舍,囑咐小琳鎖好門,陳之安這才攙著洪小紅回到自己家。
一進家門,洪小紅就不肯往床上去了。
掙脫陳之安的手,踉蹌著走到沙發邊,身子一軟就坐了下去,然後伸手緊緊攥住了陳之安的衣角。
“之安……你別走……”她仰起頭,臉上帶著醉酒後的紅暈,眼神迷濛卻執拗的看著他,平日裡溫柔穩重的模樣不見了,倒像個耍賴的孩子。
“我不走,我扶你去床上睡,好不好?”陳之安柔聲哄著,想拉她起來。
“不……不去……”洪小紅搖頭,反而用力把他拉到自己身邊坐下,然後將腦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整個人的重量都壓了過來。
她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和婚禮上沾的些許香菸味,混合著自身散發的清爽氣息,形成一種特殊的氣味。
“之安……”她靠著他,閉著眼,開始斷斷續續的說醉話,聲音含混又柔軟,“你今天……真厲害……”
“嗯?”陳之安攬住她的肩膀,防止她滑下去。
“我都看見了……你把那些人都喝倒了……他們都誇你……”
她蹭了蹭他的肩膀,像是在找一個更舒服的位置,“還有那兩隻大熊……許微高興壞了……大家都羨慕她……”
陳之安笑了笑,沒說話,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背。
“可是……”洪小紅的語氣忽然帶上了點委屈,“我太沒用了,連幾個小子都沒收拾趴下……”
“不關你的事,是那幫小子太狡猾了。”
洪小紅胡亂的搖著頭,“之安,我發現越來越離不開你了……要是你離開我,我要怎麼辦啊?”
小紅姐斷斷續續的說著,邏輯並不清晰,卻把心底最深的擔憂都倒了出來。
酒精卸下了她白日裡的堅強和剋制,露出了內裡的柔軟和忐忑。
陳之安聽著,心裡一陣酸澀,又一陣滾燙。收緊了手臂,將她牢牢的圈在懷裡,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
“別說傻話了…我會一直在你身旁的…”陳之安張了張嘴,沒有在繼續說下去,因為他也不知道文革結束後,彼此會變成甚麼樣。
洪小紅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呼吸變得均勻綿長,竟然就這樣靠著他睡著了。
陳之安維持著姿勢,沒有動。
屋裡只亮著一盞昏黃的燈,窗外是幹校寂靜的夜,偶爾傳來幾聲遙遠的狗吠。
懷裡的“妻子”睡得沉靜,眉頭舒展開來,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安心的弧度。
陳之安低頭,偷偷在洪小紅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攔腰抱起,小心翼翼的走上閣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