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湊電視?”趙建軍停下腳步,斜睨著老闞,“你錢多燒的?十塊就十塊,情分到就行了。那女人騙了我兄弟多少錢,我沒揍她就不錯了。”
陳之安點頭:“建軍哥說得對,就十塊。地方在老莫。”
“嗬!”衛濤挑了挑眉,“反賊這回下血本了啊。他陳友亮一個月工資才幾個錢?去老莫……八成是那女人的主意。”
陳之安笑嘻嘻的說道:“你丫一個盲流子還看不起咱們革委會陳友亮陳主任了。”
“陳哥,不是跟你吹,就算現在給我安排個部級幹部,我都瞧不上。”
陳之安翻了個白眼,“丫的你也是真敢說。”
老莫,京城裡有名的莫斯科餐廳,紅菜湯、罐燜牛肉、奶油烤雜拌兒,對普通工人家庭來說,是頂頂高階又破費的所在。
選在這裡請客,玉芬的心思昭然若揭,既要排場,也要在姐妹和同事間有談資:“我男人請兄弟吃飯,可是在老莫!”
四人換了相對整齊的衣服,揣著各自的十塊錢,來到了老莫。
高大的廊柱,華麗的吊燈,空氣裡瀰漫著黃油和烤肉的混合香氣。
陳友亮和玉芬已經等在預定的長桌旁。玉芬顯然是刻意打扮過,簇新的碎花的確良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脖間還繫了條淡粉色的紗巾。
看到他們進來,她率先站起來,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在看到四人簡樸的衣著時,幾不可察的淡了一瞬。
“建軍,老闞,衛濤,你們可來了!快坐快坐!”陳友亮高興地招呼,看得出有些緊張,不停地搓著手。
“恭喜啊,反賊!”趙建軍把紅包拍在桌上,“一點意思。”
其他三人也依次放了紅包。玉芬的眼睛飛快地掃過那四個薄薄的紅包,嘴角抿了一下,隨即又揚起來:
“哎呀,來就來了,還這麼客氣。快坐,看看想吃點甚麼?
這兒我來過兩回,奶油烤魚和罐燜牛肉做得挺地道。”她拿起厚重的選單,語氣熟稔,帶著主人般的導引意味。
點菜時,玉芬顯得很大方,點了好幾個硬菜,陳友亮在旁邊小聲提醒“差不多了”,被她一個眼神止住。
等菜間隙,她的話頭自然而然又轉到了家庭建設上。
“這地方環境是不錯,就是消費高了點。”她抿了一口免費提供的格瓦斯,“不過偶爾來一次,也是應該的。
像咱們年輕人,得多見見世面。
小孩家那臺電視機,我看就挺好,多開眼界啊。”
話鋒一轉,看向陳之安,狀似隨意地問:“對了小孩,上次忘了問,你家那冰箱是甚麼牌子的?
陳之安咧了咧嘴,“日立的。”
“日立啊~沒上海牌的好,不過能弄到就很難得了。”
這已經是她第二次當著眾人的面提起陳之安家的電器了。
衛濤在桌下輕輕踢了踢陳之安的腳,衝他笑了笑,意思在明顯不過了。
陳之安也是挺無語的,裝就裝吧!還鬧不清,東西好壞,訕訕的說道:“玉芬嫂子,我家冰箱是進口的。”
趙建軍則拿起麵包,用力掰下一塊,塞進嘴裡,咀嚼得有些用力。
玉芬碰了個軟釘子,也不惱,轉而說起最近,區裡抓革命促生產會議如何重要。
又似有若無的提起街道正在考慮給轄區優秀青年職工分配更好的宿舍
老闞是個實在人,聽了這話,忍不住問:“玉芬嫂子,你訊息靈通,像咱們這樣的,有機會嗎?”
玉芬立刻端起幾分架子,笑了笑:“這事啊,得看政策,也得看具體情況。
不過嘛,都是自己人,要是真有訊息,我肯定先緊著你們提醒,你們在找人意思意思,應該能安排上。”
她將自己人和提醒幾個字咬得略微重些,眼神裡透著一絲掌控節奏的矜持。
陳之安掃了幾人一眼,這女人把在坐的幾人當傻子在忽悠。
結賬時,陳友亮搶著要去付錢,玉芬卻一把按住他。
從陳友亮的皮包裡拿出一個鼓囊囊的錢夾,抽出幾張鈔票,動作利落。
“說好我請的,你們都坐著。”她揚手叫服務員,聲音清脆。
付完錢,她也沒把找零全給陳友亮,而是自然地放回了自己包裡。
走出老莫,眾人才覺得胸口那股悶氣散了些。
玉芬挽著陳友亮的胳膊,對眾人笑道:“今天謝謝你們來啊,以後常來家玩。友亮,送送兄弟們?”
“不用不用,你們回吧。”趙建軍擺擺手。
看著兩人走遠的背影,衛濤長長吐了口氣:“我的媽呀,這飯吃得太累了。
反賊這媳婦……真夠勁兒。”
老闞也搖頭:“句句都在點上,聽著好像為你著想,仔細一想,一句實在的都沒有。”
陳之安回頭望了一眼燈火通明的老莫餐廳,又看向遠處新舊交替的街道,緩緩道:
“反賊自己選的。咱們做兄弟的,心裡有數就行。以後打交道,話留三分吧。”
“那必須的。”趙建軍把菸頭踩滅,“走吧,哥幾個,還沒吃飽吧?
我知道東四牌樓那邊有家涮肉,味兒正,我請客。
媽的~給人送禮,還被當成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了!”
小丫頭挽著洪小紅的手臂,“嫂子,咱們去坐地鐵,我還沒坐過火車。”
洪小紅點點頭,“我也沒坐過地鐵,咱們去玩,不跟他們一起了。”
“好,嫂子快走。小哥,建軍哥,闞哥,濤哥,我們去玩了。”
趙建軍呵呵的笑道:“哎呀小妹,你不跟我們一起玩,我們玩著多沒意思啊!”
小丫頭搖了搖頭,“我才不跟你們一起玩了,你們老愛打架。”
“膽小鬼,打架都怕。”趙建軍逗著小丫頭戲謔道。
小丫頭嫌棄的看著三人,“膽小鬼也比你們被人揍得像豬頭好,你們難道不痛嗎?”
“小妹,都是我們把別人揍成豬頭,我們哥幾個可是有一號的。”
小丫頭撇了撇嘴,“你們學小喇叭的口氣,說最狠的話,挨最狠的揍。”
“走了小妹,別搭理三個街溜子了。之安,下午五點在共公汽車站等我們。”洪小紅拉著小丫頭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四人相視一笑,勾肩搭背地朝另一個方向,融入了京城初春的陽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