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春節剛過完才上班,陳友亮帶著一個女人進了他家。
“小孩,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你玉芬嫂子,今年我們結婚了,你幫我約一下建軍他們,我要請你們吃飯。”
陳友亮在介紹時,叫玉芬的女人卻在打量著陳之安家的家庭陳設。
“陳主任你違背婦女意願了啊?扯證了嗎?”
“必須的。”陳友亮開心又得意的說道。
玉芬在打量完陳之安家後,面臉笑意的招呼道:“小孩,你好。”
陳之安也快速的打量了一眼陳友亮的媳婦,“你好,請坐。”
玉芬沒立刻坐下,而是又向前踱了兩步,手指似不經意的掃過窗臺邊桌子。
最後視線落在了上面那臺嶄新的黑白電視機上。
那眼神,不像看物件,倒像在掂量一個人的斤兩。
“這電視機,可真氣派。”玉芬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刻意拿捏的和氣,“現在這可緊俏得很,沒點門路可弄不到。
小孩,你家這得花了不少錢和票吧?”
陳之安含糊地應了一聲:“託人捎的。”
“喲,那這人面子可真不小。”
玉芬順勢在椅子上坐了,腰背挺得筆直,有一種陳主任夫人的姿態。
“我和你亮子哥結婚,傢俱倒是齊了,就缺這麼個大件兒撐撐場面。
你給嫂子透個底,具體多少?連電視帶那臺冰箱,”
目光又精準的掃向廚櫃旁邊,“一塊兒,使了這個數沒有?”
她伸出五根手指,又很快變成一根,眼睛卻緊緊盯著陳之安,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陳友亮在一旁搓著手笑,插嘴道:“打聽這麼細幹啥,回頭咱也想想辦法……”
“問問咋了?”玉芬鳳眼朝陳友亮一掃,那點笑意淡了些,語氣裡卻多了點不容置疑的意味。
“咱們家置辦東西,不得心裡有個譜?再說了,小孩又不是外人。”
這“咱們家”三個字,她說得格外清晰自然,已然是女主人的口吻。
陳之安心裡明鏡似的,這哪是打聽價錢,分明是探他家的底。
陳友亮是革委會主任,而玉芬現在是主任老婆。這身份,在普通人家庭面前,自覺是高了一頭的。
她問價,不在於真要知道數字,而在於確認這家人的能力是否配得上這些稀罕物,更或許,是想掂量一下往後該如何相處。
“嫂子,具體數目我還真說不準,都是家裡長輩張羅的。”
陳之安把話頭輕輕擋了回去,順手拿起熱水瓶給他們倒水。
“陳主任能娶到嫂子你這樣有見識的,才是真有福氣,以後嫂子得多關照。”
玉芬接過茶杯,指尖在杯柄上輕輕一點,算是領了這句奉承。
臉上笑容又真切了些,只是那打量屋子的眼神,依舊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
“關照說不上,都是應該的。以後常來家坐坐,你亮子哥老提起你們這幾個兄弟。”
頓了頓,像是隨口提起,“對了,聽說你門路挺廣?下次要是再有電視冰箱這類工業券的訊息,可得給嫂子通個氣兒。”
話到這裡,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陳之安笑著應了,心裡卻對這位新嫂子有了清晰的判斷:
心機深,算計明,帶著股仗著身份的傲氣,偏偏面上還要做出熱絡體貼的樣子。陳友亮怎麼就喜歡這樣的女人呢?
玉芬又閒扯了幾句街道上的新鮮事,話裡話外總不離“我們革委會如何如何”。
直到陳友亮再三催促該去準備晚飯了,她才款款站起身,臨走前,又瞥了一眼那臺電視機,彷彿在心裡給它貼了個隱形的價籤。
送他們出門時,陳友亮走在後面,悄悄對陳之安擠了擠眼,低聲道:“你這嫂子,厲害吧?女強人的氣勢感受到了吧?”語氣裡滿是炫耀。
陳之安拍拍他的肩,沒多說甚麼,望著兩人離去的背影,玉芬那挺直的脊背和微微抬起的下巴。
轉頭看向洪小紅,笑問道:“小紅姐,你感受到女強的氣勢了嗎?”
洪小紅癟了癟嘴,“擱以前我一大耳刮子扇不死她,裝什裝。”
陳之安咧著嘴笑了笑,“甚麼狗屁女強人,敢在我們紅小兵大姐頭面前嘚瑟!”
洪小紅笑了笑,“之安,你不給主任夫人送點禮嗎?官太太都提點你了?”
陳之安仔細想了一下,“陳友亮人不錯,看在他的面子上肯定是要送的,可送點甚麼好呢?”
洪小紅開口說道:“人家喜歡電視機、冰箱。”
陳之安笑了笑,“我也不是送不起,關鍵我不喜歡那人,所以咱們送十塊錢算了。”
“十塊錢是不是少了點?”
“小紅姐,你也變了,咱們是啥家庭,送十塊錢,那都算大人情了。”
洪小紅笑道:“你沒少騙陳友亮錢花,送十塊錢,他會不會……”
“呵呵~送十塊錢就不差了,以後陳友亮被拋棄了,我還得管他。”
“之安,陳友亮和你關係不錯,你應祝福他。”
陳之安撇了撇嘴,“小紅姐,你看著吧,等陳友亮失勢了,媳婦也就沒了。”
禮拜天,陳友亮夫妻一早就邀請陳之安一家進城吃飯。
到了城裡,玉芬嫂子作主要去了莫斯科餐廳。
陳之安獨自去友誼商店外面找到了趙建軍他們幾人。
衛濤老遠就瞧見了陳之安,在大馬路上大聲的嚷嚷起來,“陳哥,你又給兄弟們送溫暖來了嗎?”
“反賊娶媳婦了,今天請吃飯,讓我來叫你們。”
趙建軍開口問道:“他娶的誰啊?經過我同意了嗎?”
陳之安毫不顧忌的直言說道:“那個騙子女人唄!”
“我們不去,反賊那沒出息的玩意,她女人我不待見。”
陳之安搖了搖頭,“建軍哥,不管他娶甚麼樣的女人,咱們做兄弟的都不能掃了他的面子,至於女人的事和咱們無關。”
趙建軍嘆了口氣,“行吧行吧,我們回去換身衣服就去,在甚麼地方?咱們商量一下送他點甚麼新婚禮物。”
陳之安開口說道:“我反正只送十塊錢,一會去了你們別說住在我家,在做甚麼事,那女人不簡單還麻煩。”
趙建軍邊走邊說道:“那咱們都一人送他十塊錢得了。”
老闞和衛濤相視看了一眼,老闞說道:“十塊錢是不是太單一了,要不咱們湊臺電視給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