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陳之安又在負責麥收,衛兵在農場大樹下找到他。
“小孩哥,大門口有個姑娘找你。”
陳之安看著不到二十歲的年輕衛兵,有點他當年才來幹校的影子,摟著衛兵的脖子問道:“找我的姑娘漂亮嗎?”
“漂亮。找小孩哥的姑娘就沒有不漂亮的。”
“會來事,我喜歡。”陳之安摟著衛兵的脖子往大門走去。
衛兵拿開陳之安摟著他的手,“小孩哥,你別摟著我,被看見了我又得挨罰。”
“哦”陳之安拿下摟著衛兵的手,低頭在挎包裡翻了點零食遞給衛兵,“快裝起來,一會被你戰友看見,你又吃不上了。”
衛兵把陳之安給他的零食裝進褲兜裡,“小孩哥,我拿回去也要給班裡兄弟們分的。”
陳之安笑了笑,衛兵都不知道換了多少批,可他小孩哥還是小孩哥。
幹校大門口,一頭短髮,衣著素靜的秀兒欣喜的看著陳之安走到她面前。
過了好一會才開口說道:“陳之安,你不認識我了嗎?”
“秀兒姐,你來找我有甚麼事嗎?”
秀兒把被風吹亂了頭髮別在耳後,“我畢業了,分配工作了,你能娶我了嗎?”
陳之安愣了一下,開口笑道:“你這辦法不錯,還可以不用還我錢了!”
秀兒也被陳之安的話說得愣了一下,臉上的喜色霎時暗淡,像被潑了盆冷水。
她咬了咬下唇,眼眶迅速泛紅,聲音卻執拗:“陳之安,你以為我是為了那幾百塊錢才來的?”
風又起,把剛別好的髮絲吹得更亂。陳之安收了笑,目光沉靜地看著她。
“錢我會還你的。”秀兒調整了一下情緒,“陳之安我是來告訴你,我有資格喜歡你了……”
陳之安平淡的笑了笑,“首先恭喜你完成學業有工作,往你嚮往的生活又近了一步。
其次就是,我要提醒你,有了工作也才是你,有走進夢想的邊緣。
有工作也只是你走出農村的一小步,你在城裡連棲身之所都沒有。
你現在要做的是怎麼好好工作,讓自己爬得更高,走得更遠。
最後,我還要告訴你點,我已經結婚了,沒有人會原地等你。”
秀兒的睫毛顫了顫,先是低下頭,盯著自己洗得發白的布鞋尖看了幾秒。
然後緩緩抬起頭,眼眶還紅著,嘴角卻先揚起一個倔強的弧度。
“棲身之所?”她重複這四個字,聲音很輕,像在咀嚼某種新學的詞彙。
“陳之安,你以為我這些年,學到的只是課本上的東西嗎?”
她從隨身的帆布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沒有遞過去,只是緊緊攥在手裡。
“我憑自己的努力,分到工商管理局,也分到了房子。”
最後,她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陳之安:“你說得對,我現在才剛走出第一步。所以我今天來,不是要你現在就娶我。”
然後一臉嫵媚,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我是來告訴你,從今天起,我開始追你了。”
風更大了,把她的短髮吹得翻飛,她沒有再去別頭髮,任由髮絲拂過眼角。
那裡有未乾的溼意,也有某種亮得驚人的東西。
“你結婚了,我知道。”秀兒的聲音在風裡穩穩的,“但你說,沒有人會原地等你。陳之安,我從來就沒想過要你原地等我。”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
“我要的是和你並肩往前走。
你現在走得快,走得遠,沒關係。
我會追,用跑的,用趕的。
陳之安一直平靜的表情終於出現了第一道閃電。他張了張嘴,秀兒卻輕輕搖了搖頭。
“別勸我,也別拿甚麼現實潑我冷水。這些年,我捱過的冷水夠多了。
“錢我會還,按月還,絕不拖欠。另外”她從包裡拿出一小包用油紙裹著的東西,迅速塞進陳之安手裡。
“你以前在河邊,愛釣愛吃的小魚乾。就當……就當是老朋友的一點心意。”
說完,秀兒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又停住,沒有回頭,聲音隨風飄過來:
“陳之安,我不會打擾你的生活。
但我也不會放棄我的念想。
咱們來日方長。”
陳之安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手裡的小魚乾還帶著陽光的溫度,油紙粗糙的質感磨著掌心。
他低頭看了看,笑著搖了搖頭,“文化多了也不是好事,太有主見了。”
門崗值班室的班長走了出來,“小孩哥,你說我要不要去你家告訴大嫂去?”
陳之安裝著害怕的說道:“兄弟,你瞎說,我媳婦會家暴我的。”
衛兵班長笑嘻嘻的說道:“不說,那我得研究研究。”
陳之安笑著掏出煙遞過去:“研究甚麼,兩包煙夠不夠你研究成果?”
班長接過煙,卻還是揶揄地笑:“小孩哥,我剛才可都聽見了。
那姑娘……嘖嘖,說話一套一套的,眼神還那麼倔。
我要是一不小心當著大嫂的面說,比大嫂還漂亮,你猜後果會怎樣?
“別瞎扯。”陳之安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不自覺的往秀兒離開的方向瞥了一眼。
班長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真的,人家姑娘話都說到那份上了。
你剛才那些話,聽著是為她好,可句句都往人心窩子裡戳……就不怕真傷著她?”
陳之安沒接話,只是劃了根火柴點菸,煙氣隨風飄散,抬眼看了一眼衛兵班長。
“小同志,你跟我裝甚麼大瓣蒜,我賭你丫連女孩手都沒拉過。”
“嘁,我沒拉過,你不知道解放軍叔叔多招人稀罕。”
陳之安叼著煙點點頭,“這點我承認,但不包括你,想知道為甚麼嗎?”
“不想知道。”
“不捧哏,沒意思,走了。”陳之安幾口抽完煙,轉身往回走。
“小孩哥,你說說看為甚麼能看出我沒拉過女孩的手?”
陳之安回頭笑了笑,“你不照鏡子的嗎?”
班長晃了晃手裡的煙,臉上的戲謔褪去,露出少見的認真神色:
“小孩哥你是在罵我長得醜嗎?眼睛裡火苗在跳動燃燒。
他應該就是這個意思……
我有點自信不容易,就算比不上你,你也輕點踩啊!
哎喲……小子你都敢笑我,給我站到下班換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