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之安拿著變形的毛絨熊揉了揉,在拍打一下,毛絨熊很快恢復了胖墩墩模樣。
鴿子市負責人點點頭,對驗貨員說道:“驗收的時候主要檢查有沒縫製問題就行了。”
陳之安笑了笑,“你先把數量清點了,有壞的,質量不過關的給我放著,我下次拿回去。”
驗收員清點了數量,“小孩,第一批三十個。”
“沒錯。”陳之安確定數量沒問題後,也離開了鴿子市。
休息一天甚麼事都沒幹,給鴿子市送完貨,又去公園賣了幾個。
回到幹校家裡,洪小紅把給陳之安留的飯熱了熱,端了出來。
陳之安人人挎包裡掏出厚厚的一沓錢出來放在小紅姐面前,土豪的說道:“表現不錯,拿去花。”
洪小紅看著面前厚厚的一沓錢,開心的問道:“是賣毛絨熊的嗎?”
“你猜!”
“你猜我猜不猜?”
洪小紅拿起那沓錢,指尖觸到粗糙紙幣的瞬間,心臟就重重一跳。
數了數,手開始微微發抖,整整一百六十五張大團結,一千六百五十元。
“這、這麼多?”她聲音都變了調,下意識的往窗外看了一眼,彷彿那些錢會招來甚麼似的。
“之安,你不是說批發給鴿子市才十五塊一個嗎?
就算一百個全賣了,也該是一千五才對……”
“啊~多的還我,那是我的私房錢。”
洪小紅推開陳之安伸來的手,“你快給我說說。”
陳之安正扒拉著碗裡的飯,聞言抬頭,眼裡閃過一絲狡黠:“鴿子市那幫人是十五塊收,可他們轉手就賣三十五。
我想著這錢不能全讓他們賺了,就自己去青年處物件的地方零賣。”
嚥下飯,壓低聲音:“你猜怎麼著?二十個,不到倆鐘頭就搶光了。有個紈絝子弟一口氣買了仨,說是給她物件一人一個。”
洪小紅手裡的錢突然變得燙手,飛快地把錢攏在一起,用舊報紙包了好幾層,又拿起桌上的《紅旗》雜誌蓋在上面。
做完這一切,她才覺得呼吸順暢了些。
“一千六百五……”她喃喃重複這個數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報紙邊緣,“上班得上多久才能存這麼多啊!這~這要是讓人知道了……”
窗外傳來鄰居家孩子的哭鬧聲,她驚得站起身,走到窗邊小心地掀起一角窗簾。
月光下,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遠處傳來幾聲模糊的狗吠。
陳之安放下碗筷,走到她身邊:“別怕,鴿子市那幫人嘴嚴著呢。再說了,咱們又沒偷沒搶。”
話雖這麼說,他自己心裡也清楚這數目對普通人來說是嚇人的。
在這個普通工人月薪三四十塊的年代,這筆錢足夠在城裡買間小房子了。
洪小紅轉過身,眉頭緊鎖:“之安,我不是怪你賺錢,可這太冒險了。
要是有人眼紅去舉報……”
洪小紅沒說下去,但兩人都明白那意味著甚麼,投機倒把的帽子扣下來,可不是鬧著玩的。
洪小紅忽然想起甚麼:“對了,你今天去黑市,沒遇到甚麼事吧?”
陳之安搖搖頭,但洪小紅注意到他後頸上有一道淺淺的紅痕,像是匆忙間被甚麼剮蹭到的。
她伸手想去碰,陳之安卻側身避開了。“真沒事。”他說得很快,“挎包上的金屬扣刮的。”
屋裡一時陷入沉默,電燈突然閃了一下,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電視機聲音的聲音在一刻格外清晰,是革命樣板戲的唱段:“臨行喝媽一碗酒,渾身是膽雄赳赳……”
這唱詞此刻聽來,竟有些說不出的諷刺。
洪小紅深吸一口氣,走到桌前重新坐下,小心翼翼地掀開《紅旗》雜誌,露出那包錢。
昏黃的燈光下,舊報紙包裹的輪廓顯得格外厚重。
“這錢……”她咬了咬嘴唇,“咱們得藏好。一分都不能亂花,至少現在不能。”
陳之安饒有興趣的看著小紅姐的小女人模樣,還給她說起了他賣毛絨熊遇到的一些趣事。
兩人隔著那包錢對視,陳之安突然笑了:“小紅姐,你知道今天買毛絨熊的都是甚麼人嗎?”
洪小紅搖頭。
“有準備結婚的年輕人,想給新房裡添點喜慶。
有給孩子買生日禮物的父母,還有個老太太,說是她孫女在鄉下插隊,過年回不來,買個熊寄過去陪她。”
陳之安的聲音柔和下來,“咱們做的這東西,讓很多人高興。”
這話讓洪小紅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些。
是啊,那些毛絨熊確實可愛,她也記得縫製時心裡那份單純的歡喜。
可洪小紅還是擔心的說道:“道理是這樣,但政策……”
“我知道。”陳之安截住她的話,“所以接下來咱們得更小心,花錢的事……咱們慢慢想辦法。”
“那這錢藏哪兒?”洪小紅環顧狹小的房間桌椅板凳,還有個掉了漆的櫥櫃,實在沒甚麼隱秘之處。
陳之安起身走到牆角狗窩邊,蹲下敲了敲牆磚,其中一塊聲音有些空。
“這兒。”他說,“我前幾天就試過了,這塊磚松,底下有個小空隙。”
兩人合力撬起磚塊,果然下面是個不大的坑洞。
陳之安用油布把錢包裹嚴實,小心地放進去,再蓋好磚,撒上些塵土。
做完這一切,他們不約而同地舒了口氣。
“就當沒這筆錢。”洪小紅說,像是在告誡陳之安,也像是在告誡自己。
陳之安點頭,但眼裡閃著光,小紅姐也有挺好玩的,鄉土氣息越來越多了。
看著他興奮的樣子,洪小紅心裡的擔憂突然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取代。
是啊,這世道艱難,可人總得想辦法活下去,活得好點兒。
想起白天聽到的廣播,批判“資本主義尾巴”,可轉頭看看身邊,誰家不是想方設法搞點副業貼補家用?
農村的偷偷養雞,城裡的晚上接做衣服的活兒,就連看似老實的大爺大媽,不也常在休息日去賣用不上的東西。
遠處,軍營的號聲隱約傳來,又漸漸消散在夏夜裡。
明天太陽昇起時,一切都將照舊,廣播照響,口號照喊,人們照常上班下班。
但有些東西,已經在寂靜中悄然改變了。
在這個普通的幹校小屋裡,兩個年輕人正小心翼翼地守護著一個脆弱的夢,既害怕它破碎,又盼著它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