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李紅星跑過去摸了摸水渠裡的瓶子:“涼了涼了!”
把啤酒汽水撈上來,瓶身上掛著冰涼的水珠,在午後的熱氣裡瞬間凝出一層白霧。
“來來來,分分!”陳友亮像發軍餉一樣指揮著,“幹活出力的都有份!大人喝啤酒,小孩子們喝汽水!”
邋遢老頭也分到了一瓶啤酒,他小心翼翼用衣角擦開瓶蓋,仰脖灌了一口。
眯著眼長長“哈~”了一聲,黝黑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肉終於烤好了。灑上鹽和別的調料,再加上食物本身炙烤後的原始香氣。
每個人都吃得狼吞虎嚥,滿手滿臉是油。斑鳩肉果然緊實有嚼勁,禾花雀小小一隻,一口下去連細骨頭都能嚼碎。
兔子肉最受歡迎,很快被撕扯分光。就連那烤田鼠,也因油脂豐腴而獲得了小孩們一致好評。
陳友亮啃著一條兔腿,灌一口冰涼的啤酒,舒服得直嘆氣:“這他孃的才叫日子!”
麥田裡,拉麥子的拖拉機轟鳴聲隱約傳來,更遠處是勞改隊揮舞鐮刀的勞作身影。
而在這水渠邊的樹蔭下,時光彷彿被烤肉的火苗和冰鎮的汽水拖慢了,成了一另一個世界。
邋遢老頭啃完一隻鳥翅膀,意猶未盡地舔著手指,看著這幫精力過剩的半大小子,忽然啞著嗓子說:
“玩歸玩鬧歸鬧。麥收是天大的事,小心飛火引燃麥田。”
陳之安點點頭,把手裡最後一點肉嚥下去:“曉得,我們心裡有數。”
太陽昇到當空,食堂送飯的也來了。
陳友亮拍拍屁股站起來:“撤了撤了!把火給我滅乾淨,別讓人逮住說咱們破壞生產!”
孩子們七手八腳地清理現場。
水渠裡的水恢復了平靜,只偶爾漂過一兩根細小的絨毛。
麥浪依舊金黃,風吹過,沙沙作響,彷彿甚麼也沒發生過。
只是每個人的肚子裡都裝滿了實實在在的肉,嘴裡還留著啤酒的微苦和汽水的甜意,臉上帶著一種酣暢的疲憊。
小孩們互相看看,忽然都無聲地笑了起來。
麥收的日子還長,苦累也還多。但有了這個下午,彷彿就有了撐下去的鮮活的氣力。
邋遢老頭把最後一點啤酒底子喝完,拎起他那撿麥穗的破袋子,晃晃悠悠的先走了,背影融進金色的麥田裡。
陳之安把手一揮:“散了!該幹嘛幹嘛去!下午……再說!”
孩子們鬨笑著,四散跑開,像一群歸巢的麻雀,轉眼就消失在田間地頭。
只剩下那片被踏實了的草地,和空氣中一絲若有若無即將被麥香徹底覆蓋的煙火氣。
李紅星書包裡裝著空啤酒瓶和汽水瓶,叮叮噹噹的走到飯菜旁邊,看了一眼。
“哎喲喂,又是那頭老野豬的肉,蔡師傅也不知道把皮做熟一點,嚼都嚼不動。”
陳之安也走上前看了一眼,野豬肉亂燉豆角和茄子,油水很足。
對勞改隊的人來說,這就是頂級伙食了,放在普通百姓家也是相當好的。
李紅星跟著陳之安回家,放下空瓶子就跑了。
陳之安看了一眼小丫頭做的飯菜,唉~還行,慢慢學吧!
小丫頭盛了一碗麵條,舀上滷端到陳之安面前,“小哥,吃飯了。”
陳之安扒拉了一下麵條,嘗一口,誇獎道:“有進步,味道越來越好了。就是吧,下次多做兩菜。”
小丫頭撅著嘴,“小哥,你別挑食行不行,誰家吃打滷麵,還要配菜的。”
“我家。要是能配上醬牛肉就好了。”
洪小紅拍了拍小丫頭的肩膀,“小妹,別搭理他,他一到吃飯總說好吃的。”
小丫頭笑了笑:“小哥,我們好久沒吃過口水雞了?”
“想吃口水雞還不簡單,等麥子收完了,我就去買雞。”
“小哥,你記住了,別忘記了哦!”
陳之安看了小丫頭一眼,“我忘記了,你不知道提醒我呀?”
“哦!”小丫頭哦了一聲突然又說道:“小哥,我每天在家又是做飯又是塞棉花,你是不是得開工錢給我?”
“小妹,哥哥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做點家務你居然還問我要工錢,我拉扯你這麼多年,我問誰要工錢去?”
“找陳實那老登要去。”
陳之安瞪了一眼小丫頭,“怎麼說話的,在怎麼說他也是爹,以後不許這麼說。”
小丫頭癟著嘴,“他們生而不養……後面是甚麼來著?”
陳之安用筷子頭敲了一下小丫頭,“別提那老登,你現在越來越招人煩了。”
小丫頭笑嘻嘻揉了揉腦袋,“小哥,你也說陳實是老登了。”
陳之安懶得再搭理小丫頭了,扒拉完碗裡的麵條,躺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
沙發邊的三隻小奶狗嗷嗷叫著,估計也是餓了。
“小妹,趕緊給小狗弄吃的,都著急了。”
小丫頭幾下吃完麵條,給三隻小狗和小花舀了一大碗麵條,給小黑的是食堂裡打的工作餐。
上班時間,一群小孩子已經在門口等著他了。
陳之安又帶著一群小孩去農場,在麥地裡四處轉悠,看有沒有問題需要協調的。
其實收糧的時候勞改隊反倒不會鬧么蛾子,因為這也是關係到他們自身口糧的大事,所以大家都賣力的幹活。
蔣大叔看見陳之安立馬就上前套近乎,“小孩,今年收了麥子你送我點啥?”
陳之安笑道:“我送你去加強班學習學習班,要不要?”
“小孩,咱們兄弟的感情淡了,也生分了,以前你不是這樣的。”
“哎呀!那是我以前年紀小,容易上當受騙,現在騙不我,開始打感情牌了?”
“小孩,就咱倆風吹雨打的革命友誼,怎麼能說是騙,最近勞動強度增加老毛病犯了,需要舒筋活血。”
“上醫院唄!”
“小孩,我不能去醫院,去醫院耽擱,少了工分,我吃啥?你給我弄壺酒我自個回去揉揉。”
陳之安笑了笑,“你咋不說我給你弄一缸酒把你泡裡面。”
“那更好,泡上十天半個月,我估計能痊癒。”
“蔣大叔你知道你為甚麼會被送來嗎?就是因為你不著調,帶不好兵。”
“小孩,我腰疼得厲害,幫老哥一回行不行?”
陳之安撇了撇嘴,“你能再說可憐點嗎?”
“小孩,我給你說實話,我今兒過生日,你要表示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