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陳之安聽了李紅星的彙報,拍了拍他的頭:“做得對,原則要堅持。”
頓了頓,望著窗外沉沉的暮色,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李紅星還不太懂的複雜情緒,“可是紅星啊,有時候……光是堅持原則,心裡也不見得就那麼痛快。
這活兒,咱們幹了,沒錯。可這滋味啊……唉。”
李紅星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覺得小孩哥今晚的話,不像白天動員他們時那麼響亮乾脆了,好像裹著田裡夜晚的涼風,有點沉,還有點澀。
第二天,紅星護糧隊依舊在田間巡邏,依舊認真。
只是李紅星再看那些撿麥穗的婦女和孩子時,眼神裡除了警惕,似乎又多了一點別的甚麼。
陳之安站在大樹下,看著收割一大塊出來的麥田,“小黑,帶著你的小弟逮兔子去。”
小黑不樂意的看著陳之安,這麼熱的天你讓我去給你逮兔子,主人你哪根神經又搭錯了?
陳之安捏了捏小黑的耳朵,“小四,咱們家養不活那麼多張嘴了,三個奶狗……”
沒等陳之安說完話,小黑立馬明白主人又要拿它的孩子送人來威脅它了。
也不廢話,為孩子它拼了,一馬當先的衝了出去,後面的土狗也跟著跑了出去。
收割完的麥田裡,一群土狗塵土飛揚的攆著兔子和撿拾麥粒的鳥類。
李紅星帶著巡邏的孩子們走到身邊,“小孩哥,你熱不熱?”
陳之安明白李紅星話裡的意思,裝著糊塗的說道:“那邊桶裡有冷開水。”
“小孩哥,桶裡的開水甜味都沒有,咋個喝嘛?”
陳之安埋頭在挎包裡掏了掏,拿著一團紙說道:“我這裡還有點糖精。”
李紅星張了張嘴,沒發出聲來。
陳之安扇了李紅星一巴掌,“你們越長大我感覺越沒意思了,想讓我請你們吃冰棒直說唄!咱們是一起長大的五七戰士,是親如兄弟的戰友。”
“誰的錢都不是大風颳來的。”李紅星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
陳之安掏了兩塊錢出來,“咱們今天喝汽水,你們順道去我家給我拿點調料和幾瓶冰啤酒來,我一會要烤兔子吃。”
李紅星舔了舔嘴唇,接過錢,大聲的喊道:“巡邏隊~跑步前進~”
一群半大小子還真像模像樣的列了個隊,跑著去了供銷社。
陳友亮拿著草帽扇著風走了過來,把鐮刀扔在地上,叫嚷著:“不行了不行了,幹不動了。”
陳之安撇了撇嘴,“陳主任,你割那兩下,我最多給你記兩個工分。”
陳友亮從褲兜裡掏出一個罐頭瓶子,灌了一口冷茶水,喘氣說道:“你好意思說我,你丫幾年參加過勞動了?”
“瞎說,上半年栽稻穀,我都參加了的,還拉了一天的肚子。”
陳友亮警覺的轉頭看向大樹下的水桶,“這次不會出問題吧?”
喝水的邋遢老頭,聽見陳友亮的話,遞到嘴邊的水瓢停住了,想了一下,把水瓢放回水桶裡蓋上蓋子。
掏出自己的空罐頭瓶子,走到灌溉渠邊接了一瓶水。
“邋遢老頭,不讓喝生水的通知你是不是又忘了?”
邋遢老頭喝了灌溉渠裡的水,笑呵呵的走到大樹下,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句:“長流水最安全。”
“你小心得鉤端螺旋體病,那玩意能要了你的命。”
邋遢老頭對著陳之安笑了笑,“那玩意起碼不拉肚子。”
小黑嘴裡叼著個兔子跑了回來,扔下兔子也去水渠邊喝起了水來。
陸陸續續的土狗們都跑了回來,丟下獵物都去水渠邊喝水。
陳友亮提著一些不知道啥名字的鳥看了看,“這都是啥啊?能吃嗎?”
邋遢老頭搓著手湊了過來,“你們瞧不上的都給我。”
李紅星們這時也滿頭大汗的跑了回來,“小孩哥,快快快,冰棒都要化了。”
陳之安轉手把冰棒給了邋遢老頭,“兄弟們快去把獵物清理出來烤上。”
小孩們別提多高興了,拿著獵物就去了水渠邊,該拔毛的拔毛,撥皮的撥皮。
李紅星捂著書包為難的說道:“小孩哥,現在要拿出來嗎?”
陳友亮指著李紅星,“趕緊給我交出來,你丫也沒少吃我的東西。”
“嘿嘿”李紅星笑著叮鈴哐當的從書包把啤酒和汽水都拿了出來。
陳友亮喊道:“趕緊放水渠裡鎮上,你們這群小子真不把我當幹部!”
水渠邊的水清涼,李紅星他們手忙腳亂地把幾瓶啤酒和橘子汽水咕咚咕咚沉進水裡,用幾樹枝攔住。
陳友亮這才滿意地點點頭,轉身走向那堆獵物。邋遢老頭已經蹲在那兒了,正捏著一隻羽毛斑斕的鳥翻看。
“這叫‘山斑鳩’,肉緊,烤著香。”
邋遢老頭咂咂嘴,又拿起另一隻灰撲撲的,“這個……‘禾花雀’,秋天才肥,現在有點瘦,不過也能吃,烤得焦一點,骨頭都是酥的。”
“行啊老教授,懂得不少。”陳友亮咧開嘴,也蹲下來幫忙。
另一邊,陳之安帶著幾個半大孩子已經麻利的升起了火。
麥收時節,田邊地頭最不缺的就是乾燥的麥稈和枯枝,火苗竄起來,映著孩子們興奮的臉。
幾串用樹枝串起來的肥碩田鼠,很快就被架上了臨時搭起的烤架。
陳之安咧著嘴,“這玩意兒你們下得去嘴啊!”
幾個孩子相視看了一眼,“小孩哥,這也是肉啊?我們聞過了沒怪味的。”
“反正我知道是老鼠我就下不去嘴,別讓它碰到我的兔子了。”
邋遢老頭大聲喊道:“老鼠都留給我,你這些孩子就是吃得太飽,肉食都挑。”
陳之安看了一眼邋遢老頭,笑道:“你好歹也是一教授,讓你老伴知道你吃了死耗子,嘿嘿……”
邋遢老頭笑了一下,“我老伴鬧饑荒的時候也吃過,不過現在人不在了,想吃也吃不上了。”
陳之安撇撇嘴,“難怪你老不正經的,原來是沒人管。”
“小孩,你可以懷疑我的學識,但是不能懷疑我的人品。我堂堂一教授,不是隨便的人。”
陳之安戲謔道:“呵呵,越有學識的人,隨便起來越不是人!”
“小孩哥,差不多了吧?”一個孩子眼巴巴地盯著油光發亮,滴著油滋滋響的兔子。
陳之安用樹枝捅了捅,“再等等,裡面還沒熟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