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幼崽的蠕動,是大狗起身時皮毛摩擦地面的聲音。
陳之安還沒反應過來,一個溫熱又毛茸茸的腦袋就從他胳膊旁邊鑽了出來。
是小花。
它剛剛生產完,身上還帶著溼氣和淡淡的腥甜,肚腹處明顯癟了下去,毛有些凌亂。
但它似乎完全顧不上自己的虛弱,也顧不上身後那些更需要它清理和溫暖的幼崽。
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看向陳之安,裡面有一種近乎急切的專注。
然後,它低下頭,張開嘴,精準地、輕輕地咬住了陳之安的褲腳。
陳之安一愣。“小花?”
小花不鬆口。
它開始往後拽,動作不大,甚至因為體力消耗而有些搖晃,但那力量是固執的。
它扯一下,停一下,仰頭看看陳之安,喉嚨裡發出短促的催促般的低嗚,然後再拽。
方向明確,把它這位新主人,拖向那個它剛剛完成分娩的沙發底下。
陳之安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有些無措,只得順著它那微弱卻執拗的力道,俯低身子,由它把自己往沙發底下引。
光線在這裡被過濾得只剩下朦朧的暗色,空氣裡浮動著新生動物特有暖烘烘的微腥氣息。
等眼睛適應了幾秒鐘,才看清角落裡的景象。
三隻小小的肉團擠靠在一起,身上的胎膜已經被舔舐乾淨,露出底下純白細軟的絨毛,在昏暗中像三團朦朧的光暈。
小東西都閉著眼,鼻子粉嫩,偶爾極其細微地動彈一下。
而就在這三團白光旁邊,小花鬆開了他的褲腳。它沒有立刻回去舔舐它的孩子,而是就趴在陳之安的臉旁邊,微微喘著氣,溼熱的呼吸噴在他的臉頰。
它的目光,在陳之安臉上和那三隻幼崽之間飛快地轉了一下,然後又牢牢鎖定陳之安。
那眼神複雜極了,褪去了生產前的抗拒和疲憊,也並非初為人母(或許不是初次)的喜悅得意,而是一種……沉甸甸的交付。
一種把最脆弱毫無保留的部分,袒露出來的平靜的緊張。
陳之安的視線從三隻黑白,顯然是剛來到這世界的小狗崽身上,移回到小花黃白相間沾著灰塵和疲憊的皮毛上。
一個清晰的無法解釋的疑問掠過心頭:怎麼會全是黑白?不應該一隻黃,一隻黑,一隻白嗎?
但這個念頭只存在了一瞬。因為下一秒,他就對上了兩雙眼睛。
“小妹,看見了嗎?我懷疑不是小黑的孩子。你看,跟農場裡的奶牛一個樣。”
小黑生氣的用頭頂來陳之安,不想讓他在看它的孩子了。
三隻幼崽的眼睛還緊緊閉著。而小花,它側著頭,在昏暗的光線裡,那雙總是溫和或躲閃的琥珀色眸子,此刻異常明亮。
靜靜的映著沙發外透進來的那點微光,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它身後,那三團小小的白色似乎也感應到甚麼,極其輕微地,向著母親和這個陌生凝視的方向,蜷縮得更緊了些。
小丫頭小聲的說道:“小哥,我想摸摸小狗。”
“現在還不能摸,摸了小花就不養了,到時候你得天天餵它們,費勁。”
一種奇異的靜默籠罩了這個低矮昏暗的空間。外面世界鄰居的腳步聲,遠處隱約的蟲鳴,都消失了。
只有呼吸聲,輕輕淺淺,交織在一起。
陳之安忽然明白了。
它急匆匆又固執的把他拖過來,不讓他只是作為一個提供食物和住所的旁觀者,在明亮處等待檢閱。
它要他彎下腰,鑽進這片屬於它尚未被明亮燈火照拂的領地,親眼來看,親身來體會這片黑暗裡的溫暖與脆弱。
它讓他看的,不僅僅是三隻意外黑白的幼崽。
是它的全部了。
是它蜷縮在此的軀體,是它剛剛經歷的分娩,是它此刻毫無防備的疲憊,是它身後那三團需要用生命去護衛柔軟的光。
是它從抗拒那個舒適產房開始,就執意要在這裡構築一個完整關於母親和家的微小世界。
而現在,它把這個世界的門,用牙齒牽著他的褲腳,為他開啟了。
陳之安喉嚨有些發緊。極慢地伸出手,沒有去碰小狗,只是輕輕落在小花還溼潤的頭頂,非常輕的撫摸了一下。
“看見了,小花。你真棒,我明天給你燉海帶骨頭湯。”陳之安低聲說著,聲音在沙發底下的空間裡顯得沉悶而鄭重:
“我都看見了小花,我不會丟棄它們的,也不會讓你和孩子分開的。”
小花耳朵動了動,似乎終於鬆了一口氣。它伸出舌頭,舔了舔陳之安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手腕,溼漉漉又溫熱。
然後,它不再看他,轉過身,重新挨著那三團白色趴伏下來,開始細緻又一遍遍的舔舐它的幼崽,喉嚨裡發出安撫的呼嚕呼嚕聲。
陳之安又趴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直到腿有些麻,才慢慢退出來。
原來動物也怕遺棄,小花是怕被遺棄它的孩子!
放心吧!被遺棄的孩子,不會遺棄你們的。
“小妹,別打擾它們了,讓他們獨自待著,過個十天半個月,小狗會自己出來溜達的。”
小丫頭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小哥,你可不可以別把小狗送人,我想把他們養著。”
陳之安示意小丫頭看向還在專心縫紉熊仔的洪小紅。
小丫頭立馬心領神會,笑嘻嘻的走到縫紉機旁邊,“嫂子,你歇會,我給你衝杯麥乳精喝。”
洪小紅停下腳踩的縫紉機踏板,“小花生了啊?”
“生了三個小狗崽,不過可能不是小黑的孩子。”
汪汪汪汪汪汪。
小黑聽見了小丫頭說的話,這次是真受不了,汪汪大叫起來。
洪小紅小聲的說道:“小聲點,小黑都聽見了在抗議了。為甚麼不是小黑的?”
“因為小狗是奶牛色兒的,黑白相間的,沒一個黑色兒的。”
洪小紅想了一下,“黑白色的小狗很少見啊!你是不是想養著他們?”
“對呀!嫂子,你當家做主,你說養不養?”
洪小紅撇撇嘴,“你說養就養唄!反正你咱們家都跟動物園一樣了。”
小丫頭高興的笑了起來,“嫂子,你給我小哥說說,咱們在養幾隻兔子唄?”
洪小紅回頭看向沙發,“之安,你怎麼看。”
“用眼睛看。”
洪小紅看了一眼撅著嘴的小丫頭,又看向陳之安,“好好說話,別惹小妹生氣。”
“養啥兔子,改天給她做個毛絨兔子玩具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