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早飯時,幹校的喇叭開始讀報紙上的新聞。兩人默默聽著,就著鹹菜啃餅子。廣播裡在說“割資本主義尾巴”的先進事蹟,聲音鏗鏘有力。
陳之安忽然壓低聲音:“你們白天正常做普通的熊,晚上做特別的,做好了就放到樓上去,堆在下面太扎眼了。”
小紅姐點頭,眼睛亮晶晶的:“刀疤熊和乞丐熊就當……就當是試驗品,少做幾個,賣不出去就我自己留著。”
“給我給我,你們瞧不上的都給我,我不嫌棄。”小丫頭興奮的喊道。
陳之安瞪了一眼小丫頭,“我好久沒過問你的成績了,沒下降吧?”
“小哥,你知道我現在上幾年級嗎?”
“六年級唄!”
“嫂子,你看。他一點不關心我了,甚麼六年級,哪來的六年級?”
洪小紅開口說道:“之安,小妹都上初中了。”
陳之安低著頭想了一下,真忘記了,現在小學只有五年級,抬頭說道:“對不起啊,小妹,哥哥腦子不太靈光了,初中有學英語嗎?”
小丫頭緊張又害怕的看著陳之安,“小哥,你腦子是不是又疼了,咱們去醫院看看。”
“沒事。哥哥腦子不疼,要是有外語課一定要好好學。不會的要請教老師,實在不好意思找老師,你回來問我們也行。要是嫌棄我們水平不行,你就去找邋遢老頭,他會好幾門外語。”
小丫頭點點頭,“我們學的英語,我學的還行,就是說的的時候老緊張。”
陳之安想了想,“從今天中午開始,回家咱們就用英語對話。”
“那多尷尬啊?”
“小妹,你跟其他孩子不一樣,你上不大學,以後工作還得靠自己,把英語練好了,才能有出路。”
“我知道了小哥,我會好好學的。”
“快吃飯吧!吃了就去上學。”
等小丫頭走後,小紅姐開口說道:“之安,小妹要是回家和我說英語,我回答不上來該怎麼辦啊?我都忘得差不多了。”
“那你有空也學習學習,將來能用得上。”
洪小紅撅著嘴,“不想學。”
幾天後的傍晚,第一隻刀疤熊完成了。它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左眼的紅色刀疤在昏黃的燈光下像泛著殺氣,右眼的玻璃珠卻溫潤如初。
陳之安在它脖子上用零頭布做的小牌子,上面印了兩個字:“江湖”。
又過了半個月,乞丐熊也誕生了。它身上的補丁拼得恰到好處,碎花的胳膊,胸口一小塊紅像暗藏的火星。
小紅姐在陳之安的指定下給乞丐熊做了個遮雨的荷葉頂在頭上,葉脈細密,彷彿能聽見秋風拂過的聲音。
四川嫂子哈哈大笑起來,“哈哈~看著真可憐~”
小紅姐也跟著笑了起來,“之安,要不要給刀疤熊用邊角料做個大刀背上?”
“可以,不過要做成胖乎乎的,看著好玩。”
陳之安把它們和其他普通熊仔放在一起時,忽然覺得暗格裡生動了起來。
那些圓滾滾的標準熊像溫順的綿羊,而這兩個特別的傢伙,像混進羊群的兩匹小狼。不,也不像狼,像兩隻見過世面的老狗,眼神裡有故事。
日子在縫紉機的噠噠聲中流過。陳之安還是三天兩頭跑城裡跑,腳踏車蹬冒了煙不說,晚上睡覺時脫的確良的褲子還噼裡啪啦冒火光。
四月末的午後,天氣已經悶悶地燥起來。幹校的泡桐樹開瘋了,紫沉沉的花串沉甸甸地垂著,香氣濃得有些膩人。
陳之安蹲在地上,額角沁出細汗,最後一次撫平鋪了稻草的盆子。
這是他給小花準備的產房,放在家裡樓梯下最避風的角落,寬敞,柔軟。
甚至還笨拙地墊高了一邊,模擬出一點傾斜的角度。
做完這一切,他直起有些發酸的腰,衝著趴在門邊陰影裡的狗柔聲喚:“小花,來,試試這兒。”
小花來家裡快滿三個月,肚子卻一天天大得驚人。
此刻小花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皮,琥珀色的眸子望了望那精心佈置的窩,又垂下。
喉嚨裡發出一聲模糊的嗚咽,像是疲憊,又像是抗拒,把自己往冰涼的地上貼得更緊了些。
“聽話,這裡舒服。”陳之安伸手想去抱它。手剛碰到它鼓脹的腹部,小花就猛地一顫,不是躲避,而是一種筋疲力盡的僵硬。
它掙扎著站起來,拖著沉重的身子,一步一步,不是走向新窩裡,而是徑直穿爬進了沙發下面。
“小花!”陳之安跟過去,趴在地上看。沙發底下的空間低矮,小花已經找了個最靠裡的角落,把自己蜷縮起來,一動不動。
小花的呼吸變得粗重,肚子起伏著,眼睛在黑暗裡緊緊閉著。
偶爾睜開一條縫,看一眼爬在地上觀察它的陳之安,又很快合上,那眼神裡有種陳之安看不懂的決絕。
陳之安嘆口氣,知道拗不過它。只得把準備好的乾淨毛巾和糖水盆挪到沙發邊,自己坐在小板凳上守在旁邊。
時間在焦灼和期待裡被拉得很長,窗外天色由明轉暗,最後沉入一片藍黑響起蟲鳴。
沙發底下先是一陣壓抑拉風箱似的喘息,接著是細碎的嗚咽,不是痛苦,更像用力的悶哼。
陳之安的手心攥出了汗,一動不敢動。不知過了多久,一聲極細微幾乎聽不見的哼唧響起,像嫩芽頂破潮溼的泥土。
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
很緊湊。
世界安靜了片刻。
只剩下母親粗糲的舌頭舔舐溼漉漉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陳之安輕輕舒了口氣,這才覺得背脊僵硬痠痛。摸索著開啟手電筒,暖黃的光暈漫開。
端著一小盆糖水水,重新趴到沙發邊歪著頭,儘量把聲音放得輕而又輕:“小花?還好嗎?要不要喝點水?”
小丫頭站在旁邊拽著小黑的耳朵,緊張的問道:“小哥,小花生了嗎?生了幾個寶寶。”
“生了生了,生了三個,我還看不仔細是甚麼樣子的。”
小黑嗚嗚的叫著,要掙脫小丫頭拽著的耳朵,去沙發下看看。
陳之安回頭抬手就給小黑一巴掌,“閉上你的狗嘴,吵著小花,我扒了你的皮大衣。”
小黑立馬閉上嘴,拽著小丫頭爬到了地上,歪著腦袋好奇的往沙發下面瞧。
沙發底下的舔舐聲停了。
緊接著,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