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風雪之中(一萬,含盟主加更)
風雪在這個瞬間似乎凝固了。
電子記分牌上的紅色數字停留在。
泰坦隊旋風隊。
旋風隊的進攻組重新走上球場。這一次,他們的四分衛亨利-布克沒有再看場邊,也沒有再看腳下的草皮。
眼神裡多了賭徒在壓上全部身家時的瘋狂。
他站在散彈槍陣型的保護傘後,距離中鋒五碼。
趁著雪小了一些,在這個距離,他能看清泰坦隊防守組每一個人的眼睛。
尤其是站在中路眯著眼睛像頭狼一樣盯著他的羅德。
兩人隔著一條滿是泥濘和冰渣的啟球線,進行著無聲的心理搏鬥。
亨利-布克的目光掃過兩側。
不出所料。
泰坦隊的防守站位非常緊湊。
但是,亨利-布克注意到了一個細節,對方的兩名角衛,站位靠前,腳尖輕點,身體微微呈後仰。
典型的防止長傳姿態。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外接手。
兩名外接手心領神會,悄悄向邊線移動了兩步,拉開了陣型的寬度。
四十多秒。
在這個距離,在這個時間點,任何短傳和衝球都是在浪費生命。
亨利-布克咬了咬牙套。
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要做甚麼。
只能深遠路線。
哪怕不能直接達陣,只要能把球扔到靠近紅區,或者是製造一個防守干擾犯規。
至少,他們能獲得一次踢任意球絕殺的機會。
已經到了必須要冒險的時候了。
……
“一檔十碼。”
解說席上,湯姆看著監視器,眉頭微微皺起。
作為沃特頓高中出去的線衛,他太瞭解旋風隊的套路了,但此刻選擇了保持沉默。
旁邊的艾伯特卻發出了困惑的聲音,他調整了一下耳機,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
“怎麼還是散彈槍陣型?”
艾伯特指著螢幕上的俯瞰圖。
“雙外接手,單跑衛。這是一個標準的傳球陣型。”
“戴夫,湯姆,你們看。還剩下四十七秒,還落後7分。在這種惡劣的天氣下……”
“難道……他們還要強打?”
“這太瘋狂了。沒必要吧?”
“直接進入到第三節不行嗎?稍微拖拖時間就可以了。”
“這樣反而更穩妥啊。”
湯姆看著螢幕上亨利-布克那個熟悉的手勢,那是旋風隊特有的孤注一擲暗號。
他心下了然,只是並沒有揭破自己母校的打算。
他只是端起那杯已經冷透了的可可,抿了一口,淡淡地說道。
“也許,他們是想透過假裝進攻來消耗時間,把比賽拖到第三節吧。”
“畢竟,不管是哪支球隊,都不想在這個鬼天氣裡打加時賽。反正我們硬幣輸了,第三節是我們先拿球。”
……
羅德沒有被解說員的猜測迷惑,更沒有被亨利-布克那個看似猶豫的眼神欺騙。
他站在防守的最中央,感受到了對面那股急躁的氣流。
“他們要傳球。”
羅德在心裡對自己說。
“而且是長傳。”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部,讓他甚至感覺不到疲憊。
他轉過身,背對著進攻方,衝著身後的隊友們,打出了一個極其隱蔽的手勢,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在風雪中咆哮。
“333!藍色!”
“333!藍色!!”
“注意腳步!注意腳步!!!”
這就是羅伯特教練在暫停時佈置的陷阱。
“333,藍色”。
在泰坦隊的防守手冊裡,這是一頁被標紅的防守欺詐戰術。
表面上,所有的防守球員都要擺出Cover 1(一號防守)的架勢,即單後腰,人盯人。
但在球開出的那一瞬間,整個防守體系要像變形金剛一樣,瞬間切換到Cover 3(三號防守),即區域防守,重點封鎖深遠區域。
這是一場精心編排的舞蹈,每個人都必須踩準自己的節拍。
羅德的目光掃過每一個關鍵位置,確認他們是否接收到了指令。
強力安全衛(SS),壓到了一側的開球線附近,甚至做出了要對此側外接手進行貼身逼搶的假動作。他的任務是讓四分衛以為這一側是人盯人。
但在開球后,他必須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迅速後撤到中路深遠區域,去接替原本屬於自由安全衛的位置。
自由安全衛(FS),這是戰術中的殺招。
他原本站在中路深區。四分衛看到他在那裡,會覺得中路是安全的,或者覺得這是標準的Cover 1。
但實際上,在四分衛喊出口令的瞬間,他正在像幽靈一樣向弱側的開球線附近移動。
他的任務不是防守,而是突襲。
他要從四分衛的盲側,像一把尖刀一樣插進去!
防守端鋒(DE),左側的端鋒要全力衝擊。
但右側。
右側現在站著的是賈馬爾。
他的速度是鋒線裡最快的。他的任務最關鍵,也最反直覺。他要先向前跨出一步,做出兇狠的衝傳姿態,甚至要和對面的進攻截鋒發生身體接觸,讓對方以為他要衝進來。
然後。他要迅速後撤退回到弱側的平地區域或者鉤子區域,去封鎖那個四分衛在受壓時最喜歡傳的救命短傳路線。
這是一張網。
一張專門為驚慌失措的鳥兒準備的網。
……
亨利-布克並沒有察覺到這張網。
在風雪的干擾下,他只看到了他想看到的東西。
中路那個遠遠站著的自由安全衛,Cover 1的標誌。
兩側角衛雖然站位靠後,但眼神死死盯著外接手。
人盯人的標誌。
“Cover 1,人盯人。”亨利-布克在心裡做出了判斷。
“只要我的外接手能跑出一步的空檔,我就往深區扔。如果沒有機會,我就往弱側跑,瘦弱的角衛攔不住我。”
完美的計劃。
甚至在這一瞬間,亨利-布克覺得自己已經看到了達陣的光芒!
“White 80!”
亨利-布克大喊。
“White 80!”
“Set!”
泰坦隊的防守組紋絲不動,像一群狩獵前的狼。
“Hut!!!”
開球瞬間,當球被拍入亨利-布克手中的那一刻,世界變了。
就像是一個精密的時鐘突然開始倒轉。
原本壓在開球線附近的強力安全衛,突然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向後彈射,直奔中路深區!
原本在中路深區的自由安全衛,卻突然消失了!
不,他沒有消失,他像一道閃電,從亨利-布克的左側,毫無阻礙地衝了進來!
與此同時,凱文和丹尼,兩個外接手轉角衛的,兩人沒有像亨利-布克預想的那樣貼身纏鬥。
在球動的一瞬間,他們同時向後撤退,動作整齊得像是複製貼上。
兩人迅速佔據了左右兩側的深遠區域。
這是一個完美的三號防守,區域突襲!
中路深區有強力安全衛。
兩側深區有角衛。
整個後場被鎖得密不透風!
……
口袋內
亨利-布克接球,標準的三步後撤。
他的第一閱讀是深遠路線。
但他剛一抬頭,就絕望地發現,原本以為是一對一的單挑機會,現在變成了三對二的區域絞殺。
三個深區防守者像三把鎖,鎖死了所有的長傳空間。
“該死!”
亨利-布克心中大罵。
但他還有B計劃。
既然長傳沒了,那就打短傳!打弱側的快傳!
他記得很清楚,防守端鋒(賈馬爾)應該正在衝向自己,只要把他晃過,或者把球扔給他身後的空檔……
亨利-布克轉頭看向右側。
他的瞳孔驟然放大。
賈馬爾沒有衝過來!
穿著85號球衣的傢伙,在和他面前的進攻截鋒撞了一下之後,竟然像個泥鰍一樣滑開了!
他不僅沒有衝傳,反而迅速後撤,像一個幽靈一樣橫在了亨利-布克和他的接球手之間!
賈馬爾正張開雙臂,用一種嘲弄的眼神看著他,封鎖了所有的短傳路線。
陷阱!
全是陷阱!
前後左右,上天入地,所有的門都被關上了。
亨利-布克的大腦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
在這生死攸關的秒裡,他犯了一個四分衛最不該犯的錯誤。
他停滯了。
他既沒有傳球,也沒有跑動,而是像個傻子一樣站在原地,試圖搞清楚到底發生了甚麼。
而這秒,對於那個從盲側殺進來的自由安全衛來說,已經足夠了。
被徹底放空的自由安全衛,此刻已經積蓄了十碼的衝刺動能。
他就像是一輛失去了剎車的火車頭,帶著風雪的呼嘯聲,從亨利-布克完全看不見的左後方,狠狠地撞了上來!
……
直播間內
“我的天吶!!”
艾伯特在直播間裡尖叫,聲音尖銳得像是指甲劃過黑板。
“這是甚麼防守戰術?!”
“陷阱!!”湯姆突然一拍桌子,咖啡杯跳了起來,“突襲!!!!!”
“看看自由安全衛!他像個隱形人一樣摸到了四分衛的屁股後面!沒人阻擋他!哪怕是一根手指頭都沒有碰到他!!”
“亨利-布克還在找人!他還沒看到!他還沒看到!!”
“這就是災難!!”
……
“砰!!!!!”
自由安全衛狠狠地頂在了亨利-布克的後腰上。
亨利-布克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手中的橄欖球直接被震飛了出去。
緊接著兩人重重地砸在結冰的草坪上激起一片雪霧。
球在地上亂滾。
早已等候多時的賈馬爾,像一隻敏捷的黑豹,迅速地撲了上去,將還在亂跳的皮球死死壓在身下!
“嗶!嗶!嗶!!!”
裁判的哨聲瘋狂響起。
比賽結束。
上半場結束。
四分衛被擒殺!
泰坦隊的替補席上,爆發出了一陣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鮑勃教練站在場邊,任由雪花落在他的臉上。
他看著那個被按在地上久久沒有動彈的旋風隊四分衛,又看了看正從地上爬起來,對著天空怒吼的泰坦隊自由安全衛。
緩緩地吐出了一口長長的白氣。
………………
………………
“砰!”
厚重的更衣室大門被最後進來的佩恩教練帶上。
鬼哭狼嚎一樣的風雪聲,瞬間被隔絕在外。
取而代之的是鼓風機瘋狂運作的轟鳴聲。
為了這場比賽,後勤團隊從紐約帶來了六臺工業級的熱風機。
此刻,它們正全功率運轉,出風口的橘紅色電熱絲像燒紅的鐵條,將滾燙的熱浪一股腦地噴向這群剛剛從冰櫃裡爬出來的球員。
只是這並沒有立刻帶來溫暖。
相反,當熱浪撞上球員們早已凍透的護甲和溼冷的面板時,激起了一層白茫茫帶著濃烈汗酸味和泥土腥氣的蒸汽。
更衣室裡瞬間變得像是一個正在發生化學反應的巨型高壓鍋。
“快!快!快!”
“別傻站著!動手!”
十幾名後勤人員和助教,像是一群訓練有素的機械師,衝向了這群剛剛把引擎跑到過熱,又瞬間面臨冷卻報廢風險的賽車。
他們手裡拿著乾毛巾,剪刀和備用的乾燥球衣。
在寒冷天氣下比賽,最危險的時刻不是在場上奔跑的時候。
那時候有著腎上腺素和肌肉產熱在維持著體溫。
最危險的,是停下來的這一刻。
貼身的緊身衣早已被汗水浸透。
外面的球衣被雪水打溼。
溼冷的織物緊緊貼在面板上,在大風和低溫的作用下,瘋狂掠奪身體核心的熱量。
“手抬起來!”
一名助教衝著加文大吼。
皮特的手指已經凍僵了,根本解不開肩甲上的扣子。
助教沒有廢話,直接掏出剪刀,利索的剪斷了綁帶。
兩名後勤人員一左一右,抓住了皮特那件溼得能擰出水的緊身衣下襬。
“一、二、三!扯!”
緊身衣就像是長在身上的一層皮,被硬生生地扒了下來。
這種場景在更衣室的每一個角落上演。
後勤人員像是在這群巨漢身上剝玉米一樣,粗暴而高效地扒掉他們那一層層溼透的外殼。
護甲落地,發出沉悶的響聲。
溼衣服被扔進角落的髒衣簍,堆成了一座散發著蒸汽的小山。
緊接著是乾燥的大毛巾,被用力地覆蓋在球員們裸露的面板上。
“擦!用力擦!”
醫療主管大聲指揮著。
“特別是腋下!腹股溝!後頸!把那些冷汗和雪水都給我擦乾!”
助教們的手勁很大,毛巾摩擦面板髮出沙沙的聲響,面板被擦得通紅,有些生疼。
但這正是他們需要的。
讓血液重新流回那些凍僵的末梢神經。
角落裡傳來了幾聲壓抑的乾嘔聲。
幾個替補球員,有些在場邊站了太久,有些是剛剛上場那幾分鐘衝得太猛,冷空氣灌進了胃裡。
此刻,嘴唇發紫,牙齒也不受控制地劇烈打戰,身體像是在篩糠一樣抖動。
這是輕度失溫的徵兆。
隊醫迅速衝了過去,將厚重的保溫毯裹在他們身上,手裡拿著葡萄糖熱飲,強行灌進他們的嘴裡。
更衣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鮑勃教練架著羅德,一步一步地挪了進來。
羅德的右腿不敢著地,整個人大半的重量都壓在教練身上。
面罩上全是白霜,眉頭因為疼痛而緊緊鎖在一起。
剛才最後一次防守,他在變向封堵短傳時,凍僵的肌肉終於不堪重負。
“隊醫!這兒!”鮑勃大喊。
兩名理療師立刻推著輪椅衝了過來,接過羅德,迅速開始檢查傷勢。冰敷袋和加壓繃帶已經準備就緒。
就在這片如同戰地醫院般混亂而有序的場景中。
更衣室的側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林女士和李舒窈,手裡提著保溫桶和乾淨的衣物,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撲面而來的熱浪和濃烈的雄性荷爾蒙味道,讓兩人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羅德作為球隊的防守隊長,他享受著最高階別的待遇。
他正坐在房間中央的一張折迭椅上。
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站著被剝皮。
但他身邊的陣仗更大。
兩名資深的訓練師將他團團圍住。
一個人手裡拿著兩條滾燙的熱毛巾,正用盡全力在羅德寬闊的背部來回摩擦,動作快得只能看到殘影,彷彿要把面板搓下來,好讓熱量直接鑽進骨頭裡。
另一個人手裡拿著一個手持式的暖風機。
風口正對著羅德的胸口和雙腳,噴吐著強勁的熱流。
羅德低著頭,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汗水順著他的鼻尖滴落。
李舒窈看著這一幕,握著保溫桶的手指微微發緊。
第一次如此直觀地看到了勝利背後的代價。
遠遠不是海報上光鮮亮麗的特寫。
是發紫的嘴唇,通紅的面板,空氣中瀰漫的止痛噴霧的刺鼻味道。
……
更衣室的角落裡,傳來一聲壓抑的悶哼。
黃然躺在醫療床上,臉皺成了一團廢紙,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流。
剛剛在雪地裡蹬地太猛,加上寒冷的刺激,右小腿痙攣成了扭曲的形狀。
一名理療師正在幫他大力揉搓,但這隻能緩解表面的疼痛,深層的抽搐依然在持續。
“讓開。”
鮑勃教練的聲音傳來。
他手裡抓著一個巨大的玻璃罐子,裡面盪漾著渾濁的綠色液體.
剛一開啟,一股濃烈的帶著酸腐氣息的味道瞬間瀰漫開來。
這是好幾升的酸黃瓜汁。
鮑勃從旁邊抓過一個紙杯,倒了滿滿一杯,遞到了黃然面前。
“喝了。”
黃然看著這杯綠色的液體,胃裡一陣翻騰。
“教……教練……”
“不想繼續抽筋就給我喝下去。”鮑勃直接把杯子塞進他手裡。
黃然閉上眼,像喝毒藥一樣,仰頭一口悶了下去。
“咳咳咳”
強烈酸味瞬間充滿了他的口腔和鼻腔,刺激得他五官都挪了位。
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僅僅過了幾秒鐘,鑽心的抽搐感,就像是被按下了停止鍵,突兀地消失了。
這是橄欖球界最著名的偏方,也是被科學驗證過的。
強烈的酸味會刺激喉嚨後部的神經受體,向大腦傳送干擾訊號,瞬間阻斷肌肉的抽筋反應。
黃然喘著粗氣,感受著小腿肌肉慢慢鬆弛下來,一臉的不可思議。
而在更衣室的另一側。
林萬盛和凱文靠在牆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他們手裡拿著香蕉和能量膠,機械地往嘴裡塞。
他們的目光,都集中在更衣室中央的長桌上。
幾個三隊的替補隊員,在裝備經理的指揮下,正在處理著一排排頭盔。
他們手裡拿著厚膠布。
“把耳洞封死。”裝備經理大聲喊道,“別留縫隙!”
替補們撕開膠布,從頭盔內部,重新將耳洞嚴嚴實實地貼死。
在沃特頓這種地方,如果不這麼做,下半場刺骨的冷風就會直接灌進耳朵裡。
不僅會導致劇烈的內耳疼痛,更可怕的是,冷風會影響球員的平衡感。
重新封好耳洞後,裝備經理接過頭盔。
拿著一瓶防霧劑,在每個人的護目鏡上噴了仔仔細細地噴著。
“換衣服!快!”
隨著體溫逐漸恢復,後勤組推來了幾輛裝滿乾淨衣物的小車。
所有人換上了乾燥的熱能緊身衣和球衣。
鮑勃教練為了這場比賽,給每個人至少準備了三套完整的裝備。
這就是金錢的力量。
角落的醫療床上。
艾弗里正趴著。
他在剛才的冰壺式達陣中,腰部撞到了球門柱的底座。雖然骨頭沒事,軟組織挫傷不可避免。
隊醫手裡拿著一瓶冷噴霧,對著他紅腫的腰部噴射。
白色的氣霧瀰漫,帶著刺鼻的薄荷味。
“嘶!!冷冷冷!!臥槽,爽……”
艾弗裡不停地吸著冷氣。
更衣室的暖風依舊在呼嘯。
林萬盛換上了乾燥的壓縮衣,接過李舒窈遞過來的熱可可。
紙杯溫暖著他冰涼的指尖。一口氣將深褐色的液體灌了下去,糖分和熱量瞬間在胃裡炸開,順著血液流向四肢百骸。
“呼……”
他長出了一口氣,感覺魂魄終於徹底回到了軀殼裡。
林萬盛把空杯子遞迴給李舒窈,然後輕輕推了推林女士的肩膀。
“媽,舒窈,”林萬盛雖然還是帶著疲憊,但還是溫和的說道。
“這裡全是汗臭味,也沒地方坐。你們去隔壁的家長休息室吧,那裡有電視,也有暖氣。”
“可是……”林女士還想說甚麼,看著兒子身上青紫的撞痕,眼裡滿是不捨。
“去吧,”林萬盛堅持道,“下半場馬上開始了,我得去準備球了。”
送走了依依不捨的親友團,林萬盛臉上的溫情瞬間收斂。
他穿過擁擠的過道,徑直走向了更衣室後方的器材區。
那裡,替補四分衛喬文正坐在一張板凳上,滿頭大汗地跟幾顆橄欖球較勁。
上半場用過的幾顆球,因為吸飽了雪水和泥漿,變得沉重且滑膩,表面的皮革毛孔被汙垢徹底堵死,摸起來像是一塊塗了油的肥皂。
喬文手裡拿著一把硬質的豬鬃刷,專門用來刷鞋或者刷馬具。他正死死地按住球,瘋狂地在皮面上來回刷動,發出“沙沙”的刺耳聲響。
而在他旁邊,還放著一瓶滑石粉和幾條幹燥的毛巾。
“怎麼樣?”林萬盛走過去,拿起一顆處理好的球。
“大概恢復了七成,”喬文擦了一把汗,指著球,“我把表面的泥都刷掉了,用毛巾把毛孔重新擦開了。雖然還是有點重,但至少能抓住了。”
和 NFL要求必須使用官方批准、並由裁判提前檢查過的比賽球不同,高中和大學球隊可以使用學校自行提供的球。
幾乎所有有經驗的四分衛,都只會用自己養出來的舊球。
即使是在 NFL,四分衛也能在比賽前兩小時拿到聯盟提供的 12顆比賽用球。
用自己的方式,鞣,摔,搓,刷,磨,各種方式折騰一遍,直到這球順手。
對於高中和大學的四分衛而言,
新球太滑,上面的保護蠟還沒磨掉。
只有經過幾周的訓練,被汗水和草汁浸潤,表面皮革被磨得起毛的舊球,才擁有完美的抓握力。
林萬盛掂了掂手裡的球,拇指在縫線上用力按了按。
“謝了,喬文。”
他剛想彎腰幫喬文一起處理剩下的球。
一隻大手突然橫了過來,擋住了他的動作。
林萬盛抬頭。
佩恩教練正站在他面前,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閃爍著光芒。
“別管球了,”佩恩的聲音低沉,“過來,我有話問你。”
佩恩不由分說,拉著林萬盛走到了白板前。
鮑勃教練正背對著他們,盯著戰術圖發呆。
“Jimmy,”佩恩開門見山,“你打過外接手,幹過跑衛,現在是四分衛。你的球商是我們隊裡最高的。”
佩恩指了指戰術板上代表對方中線衛的“M”標記。
“上半場,這個傢伙製造了不少麻煩。”
“我想聽聽你的看法,”佩恩盯著林萬盛的眼睛,“作為進攻的指揮官,你對他們的中線衛,有甚麼感覺?”
林萬盛皺了皺眉。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快速回放著上半場的每一檔。
身穿52號球衣的身影,每一次都在他的視野中橫衝直撞。
“感覺……”林萬盛睜開眼,語氣有些古怪,“他的威脅性,其實很小。”
“很小?”
佩恩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會是這個評價。
“他上半場可是有兩次在中路製造了很大的混亂。”
“那是我們在衝球,”林萬盛解釋道,“但如果你仔細看他的動作。”
林萬盛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在“M”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向前的箭頭。
“他太餓了。”
“太餓?”
“對,飢餓。貪婪。”林萬盛敲擊著白板,“每次我一喊Hut,有兩次,我球都還沒交到跑衛手裡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永遠是向前衝。”
“這人的重心永遠是前傾的。”
“他賭我們不敢傳球。他賭在這個天氣裡,我們只敢衝球。”
林萬盛冷笑了一聲。
“他在防守端的作用,更像是第六個防守鋒線,而不是一個真正的,需要閱讀戰局的線衛。”
“我都覺得,他根本不看我的眼睛,也不看外接手的跑位,他只看球。”
“說得對!”
一個渾厚的聲音插了進來。
鮑勃教練不知何時轉過了身,手裡拿著一杯咖啡,眼神銳利地看著林萬盛。
“我也注意到了。”鮑勃點了點頭,“他在進攻鋒線防守羅德(作為全衛開路)的時候,完全是那種不管不顧的自殺式衝鋒。”
“對對對,”加文的聲音也響了起來。
這位進攻中鋒正赤裸著上半身,手裡抓著一件幹球衣,還沒來得及穿上就湊了過來。
他身後,跟著皮特,還有正用毛巾擦著頭髮的李偉。
整個進攻鋒線的巨漢們,不知不覺間,都圍了上來。
“教練,Jimmy說得太準了,”加文大聲說道,“52號就是個莽夫。”
“上半場有幾次,我只是稍微做了一個拉人的假動作,他就直接像瘋狗一樣撲向了錯誤的一側。”皮特補充道,他一邊說一邊比劃。
“我是真的覺得,他的閱讀能力幾乎為零。他就是靠著那股蠻力和對天氣的迷信在打球。”
“他以為我們這群城裡人怕疼,不敢跟他對撞,”李偉啐了一口,“所以他每次都想用撞擊來嚇唬我們。”
林萬盛看著周圍這群雖然疲憊,但眼神中透著興奮的隊友,點了點頭。
“沒錯。他的侵略性,就是他最大的弱點。”
“主要還是防著我們短傳和衝球,”林萬盛繼續分析。
“只要我們不失誤,控制好球權,那我們地面推進問題不大。但是……”
他話鋒一轉。
“僅僅靠地面推進,太慢了。而且太消耗體能。”
林萬盛轉頭看向更衣室的高窗。
“我剛才看了最新的氣象雷達。”林萬盛說道,“下半場,這股強冷鋒會過境。雪很有可能會停,風速也會變小”
“我覺得,”更衣室內越來越安靜,只能聽到喬文擦球的聲音,和林萬盛擲地有聲的分析。
“這是長傳的機會。”
“長傳?”佩恩皺起了眉,“在這種場地條件下?太冒險了吧。”
“不,教練。”林萬盛搖了搖頭,“這支旋風隊,他們這個賽季的運氣太好了。”
“我看過他們的賽程表。他們遇到的強隊,幾乎都是在暴雪天,或者大雨天。”
林萬盛拿過戰術筆,在白板的後場區域畫了兩個圈。
“惡劣的天氣掩蓋了他們二線防守,特別是角衛糟糕的技術問題。”
“這幫人已經習慣了在溼滑的地面上,去防守那些跑不快,不敢做變向的外接手。所以他們的安全衛站位非常靠前,幾乎都要壓到線衛的深度了。”
“他們根本不尊重我們的深遠威脅。”
林萬盛的手指劃過代表中線衛的“M”。
“這個中線衛,他防不住長傳。但他會因為急著抓跑球,而犯一個致命的錯誤。”
“他會擋住身後安全衛的視線。”
林萬盛的眼睛亮得嚇人。
“我們打play action(假跑真傳)。”
“只要我做一個逼真的交遞假動作,這位有著強烈飢餓感的中線衛一定會撲上來。”
“他龐大的身軀會瞬間填滿中路。”
“這時候,深區的安全衛會丟失對球的視野。他會根據中線衛的動作,下意識地向前移動,去補防跑球。”
“這就是機會。”
林萬盛看向站在人群外圍的凱文。
“凱文,只要雪一停,地面稍微能踩住一點。”
“你跑一個雙重變向。先假裝跑淺路線,騙過角衛的重心,然後……”
“直接衝向深區!”
凱文的眼睛瞬間瞪大了,他狠狠地點了點頭,做了一個接球的手勢。
“旋風隊的安全衛站位太靠前了,而且他們在這種泥地裡,轉身速度很慢。一旦被凱文過了頂,他們根本追不上。”
林萬盛轉回身,面對著鮑勃和佩恩。
“只要風速稍微下去一點點。”
他伸出右手,五指張開,又一下握緊。
“我就能扔六十碼。”
“直插心臟。”
………………
………………
佩恩教練被進攻組圍著。
他在白板上畫出一條條長長的箭頭。
“一旦風速降下來。”
佩恩的馬克筆在“X”外接手的位置重重一點。
“我們就打深遠路線。”
林萬盛站在一旁,一邊聽著,一邊用手指摩挲著那顆剛剛處理好的橄欖球。
……
鮑勃教練沒有繼續參與進攻組的討論。
他穿過忙碌的後勤人員,走到了更衣室最安靜的角落。
羅德正坐在那裡。
沒有了風雪的刺激,暖氣像是一張厚重的毯子,將他緊緊包裹。
腎上腺素退去。
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了上來。
羅德低垂著頭,肩膀垮著,胸口隨著沉重的呼吸起伏。
鮑勃走過去,拍了拍羅德的肩膀。
“怎麼樣?”
鮑勃問道。“好一點了嗎?”
羅德抬起頭。他的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嘴唇因為缺水而乾裂。
“好一點了。”
他的聲音沙啞,言語之間還帶著明顯的喘息聲。
“但是腳……還是很疼。”
一名隊醫正蹲在他腳邊。
手裡拿著厚厚的白色運動膠帶。
“忍著點。”隊醫說了一句。
開始一圈又一圈地纏繞羅德的腳踝。
這是為了固定關節,防止在接下來的肉搏中再次扭傷。
膠帶勒得很緊。
羅德咬著牙,沒有發出聲音,只是額頭上的青筋跳動了幾下。
隊醫處理完,拍了拍他的小腿,起身離開了。
角落裡只剩下師徒兩人。
羅德看著自己那隻被包得像粽子一樣的腳,眼神黯淡。
“對不起,教練。”
他低聲說道。
“上半場……讓他們拿了三個達陣。”
“21分。”
作為防守隊長,作為這支球隊的盾牌。
他覺得這是恥辱。
特別是在進攻組拼了命把比分咬住的情況下。
鮑勃看著這個陷入自責的少年。
他笑了笑。
並沒有急著反駁,而是從旁邊拉過一張椅子,坐了下來。
“很不錯了。”
鮑勃語氣平緩。
“說實話,看看外面的天。”
“這麼大的雪。”
鮑勃指了指更衣室的大門。
“在這種環境下,我原本以為……”
他頓了頓。
“我原本以為,我們會在下半場,追著他們的屁股後面跑。”
“以為我們會落後兩個,甚至三個球。”
“但現在我們領先。”
鮑勃看著羅德的眼睛。
“而且在最後關頭,沒有讓他們得分。”
“這就是你的功勞。”
羅德愣了一下。
“稍微休息兩分鐘。”
鮑勃站起身,再次拍了拍羅德的肩膀,力道比剛才重了幾分。
“把氣提起來。”
“下半場這幫北方佬肯定會反撲。”
“防守組還得靠你。”
“我相信你。”
說完,鮑勃轉過身,大步走向更衣室的中央。
他拍了拍手,聲音洪亮地穿透了嘈雜的背景音。
“所有人!單膝跪地!”
沒有整齊劃一的利落聲響。
球員們動作遲緩地跪了下來。更衣室裡的暖氣開得太足了,身上暖洋洋的感覺,讓人有些沉淪。
有些人的眼皮已經在打架,似乎下一秒就能睡著。
大家還是強撐著抬起頭,看著自己的教練。
鮑勃教練低頭,視線掃過地上的所有人。
“我知道這裡很暖和,我知道你們不想動。我知道外面有多冷。”
他突然轉身,指著更衣室那扇緊閉的大門。
“但是!你們也知道你們的家人們都開了多久的車嗎?!”
所有人的神情一震。
“六個小時!他們在暴風雪裡開了整整六個小時!”鮑勃的音量逐漸拔高,“你們在外面打了多久,他們就在外面站了多久!”
“我們在球場上受著大雪,有護具,有頭盔,還能跑動取暖!”
鮑勃走近一步,他的目光變得灼熱。
“可是他們呢?在看臺上瑟瑟發抖的父母,為了你們把嗓子都喊啞了的鄰居,他們沒有比你們少吹一點風!!”
“都給我精神起來!”鮑勃怒吼道。
“我要你們出去的時候,抬起頭,挺起胸!”
“對著你們的家人揮手!跟他們打招呼!告訴他們我們還在戰鬥!”
“然後,趕緊結束這場該死的比賽!”
鮑勃揮舞著拳頭,像是在擊碎眼前的空氣。
“讓我們贏個痛快!帶他們回家!”
“站起來!!!”
“唰!”
這一次,沒有遲疑,沒有拖沓。
幾十名球員像彈簧一樣從地上彈了起來,護甲碰撞發出的聲音清脆而響亮。
那股死氣沉沉的疲憊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野獸出籠般的亢奮。
鮑勃看著這群重新找回靈魂的戰士,滿意地點了點頭。
“On 1, 2, 3!!”
“WORK HARD!NO FEAR!”(努力拼搏!無所畏懼!)
所有人的怒吼匯聚成一股聲浪,幾乎要掀翻更衣室的屋頂。
“WE ARE WINNERS!”(我們是贏家!)
鮑勃拉開了大門,寒風瞬間灌入。
“Let's go gentlemen!!”(出發!!)
接下來繼續會有盟主的加更(努力在剩下5天,搞完2場1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