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我們的世界(一萬,含盟主加更)
更衣室的大門緊閉。
而在外面的世界。
這場似乎要將整個沃特頓埋葬的暴風雪,完全跟氣象雷達預告的一樣,在這個中場休息的尾聲,突然變得溫柔了起來。
風速驟降。
漫天的鵝毛大雪變成了稀疏的冰晶。
雲層裂開了一道縫隙,慘白的月光灑在積雪覆蓋的看臺上。
“能見度終於正常了。”
解說席上,艾伯特擦了擦窗戶上的霧氣。
“看來上帝也想看清楚下半場的比賽。”
隨著雪勢減弱,躲進停車場車裡取暖的球迷們,開始陸陸續續地回到了看臺。
原本空蕩蕩的座位,重新被白色綠色相間的球衣填滿。
就在這時。
一群穿著厚重棉服,戴著印有旋風隊Logo毛線帽的中年人,抬著幾個的保溫桶,走進了客隊親友團所在的看臺區域。
這是沃特頓高中的助推家長會。
他們手裡拿著的一迭迭紙杯,散發著滾燙的蒸汽和一股濃郁的帶著香料味的酒精香氣。
幾個家長徑直走到了東河高中的親友團面前。
沒有廢話。
不由分說地開始倒酒。
深琥珀色的液體嘩啦啦地流進紙杯,在此刻的冰天雪地裡,這聲音比任何音樂都動聽。
“拿著。”
一個滿臉鬍子的當地大叔,將一杯滾燙的液體塞進了林橋生手裡。
林橋生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去掏錢包。
“多少錢?”他用蹩腳的英文問道。
周圍的幾個泰坦隊家長也紛紛掏出錢包,準備付費。
“收回去!”絡腮鬍大叔假裝生氣地瞪圓了眼睛,大手一揮,擋回了所有的鈔票。
“怎麼可能讓你們大老遠來,連一杯Hot Toddy(熱託迪)都喝不上?”
“這是我們的待客之道。快點喝!”
說完,這群熱情的北方人根本不給拒絕的機會,提著桶走向了下一排,只留下在微風中飄散的一句話。
“多喝點!這是我們的特色!!”
林橋生拿著這杯燙手的東西,有些不知所措。
他想找自己的老婆商量一下。
但遠處的場邊,林女士正忙得不可開交。她正舉著那條剛換下來的熱毛巾,踮著腳尖,試圖給剛好路過場邊的羅德擦汗。
完全沒有理會看臺上這個社恐的丈夫。
林橋生嘆了口氣。
只好雙手捧著杯子,感受著熱量透過紙杯傳導進凍僵的手掌。
他低頭抿了一小口。
“嘶……”
入口滾燙。
緊接著是帶著檸檬酸味和蜂蜜甜味的酒精衝擊。
而在他旁邊,黃大爺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縮在圍巾裡取暖。
這位在唐人街公園練了幾十年太極的老人,一直信奉的是“男生要苦著養”。
他站在看臺的最前排,雙手死死抓著欄杆,身體前傾,幾乎要探出護欄。
他的目光鎖定了場上那個正在做拉伸的黃然。
“把頭給我抬起來!”
黃大爺氣沉丹田,中氣十足的吼聲甚至蓋過了現場的廣播。
“畏畏縮縮的像甚麼樣子!!!”
“給我撞!用力撞!別給老黃家丟人!”
場下的黃然聽到這熟悉的大嗓門,嚇得縮了縮脖子,趕緊挺直了腰桿,裝作在認真聽教練訓話。
喊完這一嗓子,黃大爺也覺得喉嚨有點幹。
他隨手端起剛才被硬塞進手裡的熱飲,仰頭就是一大口。
“咕嘟。”
熱液下肚。
一秒。
兩秒。
第三秒。
黃大爺的五官皺在了一起。
“WOC……”
他吐著舌頭,一臉嫌棄地看著杯子裡的液體。
“這甚麼鬼東西……”
“又甜又辣又苦……”
站在他旁邊的,是艾弗裡的父親。
他手裡也端著一杯,正喝得津津有味。
看到黃大爺的反應,艾弗里老爹熱心地湊了過來,用蹩腳帶著口音的中文解釋道。
“這挺適合冬天喝的。”
艾弗里老爹指了指杯子。
“北方特飲。”
“黃油…加糖,emmm,應該是加了點朗姆酒……”
“他這個配方有點奇怪,感覺是融合了多種熱飲的。”
他又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好像……還加了點楓糖漿……和熱蘋果汁……”
黃大爺聽得直搖頭。
“甚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他把特飲隨手放在欄杆上,接著從棉服的內兜裡,摸出了一個扁平的玻璃瓶。
瓶身上貼著紅色的標籤。
牛欄山。
“我真的是搞不懂你們這幫老外……”
黃大爺擰開瓶蓋。
“喝酒取暖就喝酒唄……”
說著抿了一口透明的烈酒,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嘆息。
“整一堆那些花裡胡哨的鬼東西幹啥。又放糖又放油的,是做菜還是喝酒?”
艾弗里老爹聞到了那股味道,好奇地湊過來聞了聞,被沖鼻的酒精味燻得打了個噴嚏。
黃大爺很大方地把瓶子遞了過去。
“嚐嚐?這才是爺們喝的。”
艾弗里老爹連連擺手,退避三舍。
他還是更喜歡手裡那杯甜甜的,暖暖的熱果汁酒。
林橋生又喝了兩口手裡的熱託迪。
他砸吧了兩下嘴。
這種奇怪的組合,在最初的衝擊過後,竟然意外地順口。
溫熱的朗姆酒讓胃裡暖洋洋的,蜂蜜和檸檬舒緩了喉嚨的乾澀,中間帶著的黃油的油脂感,在這樣寒冷的冬夜裡,給人一種奇異的滿足感。
“其實……還挺好喝的。”
林橋生在心裡默默想著。
他看了一眼遠處還在忙碌的妻子。
“等會兒贏了球,問問能不能買一杯帶走。給老婆嚐嚐。”
“她肯定喜歡這個甜味。”
聽到黃大爺的嫌棄,艾弗里老爹也沒好意思繼續解釋,這杯飲料裡其實還加了丁香,肉桂和豆蔻。
對於一個只認二鍋頭的老大爺來說,這些香料大概和中藥沒甚麼區別。
看臺上,中西方的取暖文化在寒風中碰撞。
而在球場上。
下半場的哨聲,即將吹響。
………………
………………
解說員傑瑞調整了一下耳麥,對著鏡頭做了一個“稍安勿躁”的手勢。
窗外的暴雪終於停了。
“沃特頓上的大雪徹底停了下來。”
傑瑞的聲音透過訊號傳遍了千家萬戶。
“就在剛剛,裁判組吹響了官方暫停的哨聲。”
“現在,球場進入了緊急除雪階段。”
鏡頭切換到了球場中央。
十幾名工作人員推著低矮式電動掃雪機,從兩條邊線向中間推進,把一片片積雪鏟開。與它們配合的,是幾名手持大型落葉吹風機的工作人員,他們沿著碼線和邊線快速清掃,把被雪遮住的白線重新吹得清晰。
場邊的大型熱風機轟鳴著,把最容易結冰的開球點和踢球點烤得稍微幹一點。
“對於剛剛開啟電視的觀眾們,”傑瑞趁著這個空檔,快速播報著戰況,“這場紐約州高中季後賽的揭幕戰,已經進行到了第三節的第七分鐘。”
螢幕下方跳出了比分條。
泰坦隊 28 : 21旋風隊
“泰坦隊暫時領先一個達陣。”
“但比賽的局勢依然焦灼。現在是旋風隊的球權,第三檔,距離首攻還有漫長的十九碼。”
……
趁著這難得的清雪間隙,雙方球員都抓緊時間回到了場邊。
這就是一場極地求生。
哪怕是有著熱風機的更衣室加持,下半場的高強度對抗,依然耗盡了所有防守人員的體能。
羅伯特教練沒有讓大家坐下,怕身體冷下來就再也站不起來了。他抓著防守隊長羅德的護肩,兩人的臉幾乎貼在了一起。
“聽著,羅德!”
羅伯特的聲音沙啞,語速極快。
“三檔十九碼。他們現在的選擇不多。要麼打一個屏風短傳想偷點碼數,要麼就是孤注一擲的長傳。”
羅德大口喘著氣,點了點頭。
“別管那個四分衛的假動作!”羅伯特用力拍打著戰術板,“盯死他們的中路!如果他們敢放長傳,就給我把接球手撞碎在空中!明白嗎?!”
“明白!”羅德低吼一聲。
傑瑞在直播間裡注意到了這一幕。
“導播,給個特寫。”
鏡頭迅速推進,越過正在佈置戰術的教練,掃過一個個疲憊不堪的泰坦隊球員,最後,停在了休息區後方。
那裡站著幾位家長。
林女士正拿著保溫杯,焦急地看著兒子。而在她身邊,站著一位氣質凌然的李老師。
傑瑞看著監視器上的畫面,突然“嘖”了一聲。
“怎麼了?”旁邊的湯姆問道。
“這位在休息區的家長……”傑瑞指著李老師的臉,“看著很眼熟啊。”
傑瑞做了一個隱蔽的手勢,透過耳麥低聲對後臺工作人員說道。
“查一下這個女人。我覺得我有大發現了。”
鏡頭沒有停留太久,很快又切回了球員身上。
“我們能看到的是,”傑瑞收回思緒,重新專注於比賽。
“雖然經過了十幾分鐘的短暫休息,但是剛剛這七分鐘比賽,泰坦隊的防守組看起來已經接近力竭了。”
畫面中,一名防守線衛正在隊友的幫助下壓腿,小腿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只是,”傑瑞話鋒一轉,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可思議的讚歎。
“這幫來自大城市,習慣了和煦氣候的少年們,經過這一週的特訓,竟然真的適應了這種冰天雪地大風天的地獄級比賽。”
“讓人出乎意料的堅韌。”
這時候,導播非常配合地切出了一段精彩回放。
導致旋風隊陷入三檔十九碼困境的關鍵防守。
畫面中,旋風隊的四分衛剛剛後撤步準備傳球。
泰坦隊的防線看似已經被撕開。
但就在那一瞬間,一個紅色的身影從盲側殺出。
羅德完全無視了腳下的溼滑,用一個教科書般的低位擒抱,直接穿透了對方跑衛的阻擋,狠狠地撞擊在四分衛的腰部。
“砰!”
即便隔著螢幕,觀眾似乎都能聽到那聲悶響。
擒殺!
“這場比賽泰坦隊之所以能領先,”傑瑞看著回放,開始了他的專業分析。
“除了他們的四分衛Jimmy Lin那天馬行空的傳球,以及跑衛艾弗裡、外接手凱文的諸多亮點以外。”
“泰坦隊的防守隊長,55號,羅德-萊頓,絕對是這場比賽的最大黑馬。”
螢幕下方適時地跳出了一組資料對比圖。
羅德-萊頓本場資料:
擒殺:3次
防守組防跑限制:3.2碼/次
“看看這個資料,”傑瑞圈出了那個“3.2碼”,“平均下來,在他的防守區域內,每檔只讓旋風隊前進了3.2碼。”
“這是甚麼概念?這意味著旋風隊引以為傲的地面進攻,在羅德面前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牆。”
接著,螢幕右側跳出了另一組資料。
擒殺:0
防守組防跑限制:7.9碼/次
“讓我們來對比一下今年賽季第一場的資料,”傑瑞感慨道,“各位觀眾可能就能對泰坦隊防守組在今年的巨大進步,有一個更直觀的認識了。”
“在第一場的時候,他們的防線簡直就像是瑞士乳酪,到處都是洞。”
“平均每檔讓對方進攻組前進7.9碼。沒有擒殺,也沒有過讓對方負碼數的情況。”
“那時候的泰坦隊,防守全是漏洞,幾乎是任由對手予取予求。”
鏡頭再次切回現場,給到了正在怒吼著鼓舞隊友的羅德一個特寫。
滿臉泥漿,眼神兇狠,像頭不知疲倦的狼王。
“泰坦隊能走到季後賽,最大的功臣肯定是我們橫空出世的華裔四分衛,Jimmy Lin。”
“但是,”傑瑞的聲音斬釘截鐵,“這場比賽的第二功臣,我覺得毋庸置疑,可以頒給他們的防守隊長,羅德!”
……
除雪工作接近尾聲,比賽即將重新開始。
主場看臺上的旋風隊球迷們也緩過勁來了。
“Let's go Cyclones!”(旋風隊加油!)
巨大的聲浪開始在體育場上空聚集,那是七千人的主場優勢。
然而,在球場的另一角,一股雖然人數不多,但聲勢卻毫不遜色的力量正在爆發。
林橋生此刻正站在看臺的最前排。
他和領居大爺雙手緊緊握著旗杆,旗幟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那是一面紅底金字的旗幟,上面用中英文雙語寫著一行霸氣的大字。
【JIMMY IS THE FOOTBALL KING】
【林萬盛是橄欖球之王】
在他身邊,黃大爺不再抱怨熱託迪難喝了。
也不知道黃大爺從哪裡摸出了一面鼓,手裡拿著鼓槌。
“咚!咚!咚!”
沉悶而有力的鑼聲,穩穩地穿透了全場的喧囂。
“黃然!加油!”
“泰坦!必勝!”
………………
………………
旋風隊的進攻組回到了啟球線。
四分衛亨利-布克,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地吞嚥著冰冷的空氣。
他抬起頭,視線穿過中鋒的屁股,死死地盯著對面紅色的身影。
羅德看起來已經快散架了。
他的肩膀在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胸廓誇張的擴張。
完全就是體能耗盡的訊號。
但他依然站在那裡。
像一塊怎麼也衝不爛的礁石,眼神裡沒有一絲疲憊,只有那種讓亨利-布克感到後腰發涼的兇狠。
“呼……”
亨利-布克不小心嘆了口氣。那口白氣在空中飄散。
“彆著急。”
前面的中鋒回過頭,用還帶著點泥漿的手套拍了拍四分衛的大腿。
“我們能贏的。”
“看對面,那幫城裡人已經快拖垮了。他們的腿都在抖。”
但是對於四分衛而言,這口氣一旦嘆出來,就像是開啟了洩洪閘,怎麼也停不下來。
亨利-布克直起腰,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左側肋骨。
這裡剛才被羅德狠狠撞了一下,現在還在隱隱作痛。
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F*ck。”
壓低聲音,對著身前的進攻鋒線低吼。
“你們真的不能再把他放進來了。”
“我的肋骨快斷了。”
“這幫南方佬怎麼這麼適應這種天氣?他們不是該凍僵了嗎?”
前面的幾個進攻鋒線球員面面相覷。
他們的臉上泛起了一層羞愧的紅色。
作為一支以強硬著稱的北方球隊,在自家的冰雪主場,居然讓對面的線衛像逛後花園一樣多次殺進和四分衛約會。
屬實尷尬。
“放心。”鋒線咬著牙,“這次他別想過來。除非他踩著我的屍體!!!”
……
場邊。
泰坦隊的休息區進行了一次快速的人員輪換。
艾弗裡和凱文被佩恩教練強行按在了板凳上。
“喝水!休息!”佩恩把保溫杯塞進他們懷裡。
“不管防得住防不住,下一波進攻馬上就要開始了。
“你們的腿不要是僵硬的!”
球現在在泰坦隊半場的35碼線上。
對於旋風隊來說,這是一個尷尬的位置。
進了,就是紅區。
退了,就是棄踢。
但對於泰坦隊的防守組來說,也意味著巨大的壓力。
艾弗裡和凱文下場,意味著防守後場的速度優勢減弱了。
取而代之的,是兩名體能充沛但經驗不足的替補。
看到對面的人員調整。
旋風隊的頭號外接手,一直在被凱文像膏藥一樣貼身糾纏的傢伙,終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肆意地活動了一下腳踝。
對面換下去的2個角衛,人盯人防守實在是太緊了,簡直像是要把他勒死。
現在換上了替補,他感覺空氣都清新了不少。
機會!!!
……
“雙方列陣。”
傑瑞的聲音在轉播訊號中響起,帶著一絲緊張。
“旋風隊擺出了散彈槍陣型。亨利-布克在喊口令。”
“他在試圖用假口令騙泰坦隊越位!”
泰坦隊的防守鋒線紋絲不動。
幾個華裔新人的紀律性好得嚇人。
“沒騙到。”
“進攻計時器在倒數。”
“還有3秒。”
“2秒。”
“再不開球就要被吹延誤比賽了!”
如果在40秒內,不開球,這一檔會重來,只是進攻方就會被罰退5碼。
……
“Hut!”
就在倒計時即將歸零的最後一瞬間,橄欖球被拍入亨利-布克的手中。
“砰!砰!砰!”
這一次,旋風隊的進攻鋒線爆發出了驚人的能量。
他們像是要把剛才的羞恥心全部發洩出來,死死地卡住了位置,構築起了一道銅牆鐵壁。
羅德試圖從A區突破,但被中鋒和護鋒聯手夾住,寸步難行。
“這次口袋很牢靠!”傑瑞大喊,“亨利-布克有充足的時間!”
亨利-布克站在口袋中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讓他找回了自信。
他從容地觀察著全場。
左側,外接手利用速度優勢,已經在替補角衛面前跑出了兩個身位的空檔。
這是一個絕對的機會。
只要把球傳過去,就是一個至少20碼的推進,甚至都可能直接達陣!
亨利-布克的嘴角上揚。
他後撤一步,拉開架勢,手臂高高揚起。
所有的力量都匯聚在指尖。
這將會是一個完美的螺旋球。
“他傳球了!!!”
……
就在亨利-布克的手臂揮下的瞬間。
在他正前方的防守鋒線人堆裡。
85號停止了推擠。 他雙腿微曲,利用自己驚人的彈跳力,在鋒線的人縫中,突然躍起。
就像是一堵突然升起的牆。
黃然高舉起雙手,戴著黑色手套的大手,在亨利-布克的視野裡瞬間放大,遮住了遠處的燈光,遮住了外接手,遮住了一切。
亨利-布克的球已經出手了。
完全不可能收回球!!
“啪!!!”
一聲清脆得如同排球扣殺般的巨響,在嘈雜的球場上空炸開。
皮球剛剛離開四分衛的手指不到兩米,就狠狠地撞在了85號手掌上!
巨大的反作用力讓球直接改變了軌跡,垂直地砸向地面。
“嗯?”
傑瑞的聲音卡在了喉嚨裡。
“怎麼可能??”
“被拍掉了!”
“被泰坦隊的那個……那個85號!直接在起球線把球像拍蒼蠅一樣拍掉了!”
橄欖球在草地上彈了兩下,不動了。
“傳球未完成!”
裁判揮動雙臂。
“死球!!!”
黃然落地,震得地面都抖了抖。
他看著地上的球,又看了看對面還保持著投球姿勢,一臉呆滯的四分衛。
也沒有開心到怒吼。
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面前緩緩地搖了搖。
“此路不通!”
……
看臺上的黃大爺看到這一幕。
整個人都樂瘋了。
他跳了起來,指著場上那個穿著85號球衣的背影,不停地大喊著。
“這是我孫子!我孫子!!!!”
這聽著真的還挺罵人的……
“看到沒!那是孫子!孫子!孫子!!!!”
旁邊的林橋生緊緊抿著嘴,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不敢笑。
艾弗裡的老爹在旁邊,一張臉憋得通紅,想提醒又不敢開口。
黃大爺雖然現在只是個開小店的倔老頭。
但他以前可是混過很久福建幫的狠角色。
人雖然老了。
可不代表打人不疼。
………………
………………
被拍掉的球還在草地上滾動,裁判的哨聲剛落。
旋風隊的進攻組就像是被鞭子抽打的陀螺,沒有任掩護短傳何喘息,迅速重新列陣。
所有人都急了。
亨利-布克站在陣型中央,大聲嘶吼著一連串複雜的戰術程式碼,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焦躁。
羅德站在防守二線,眯著眼睛,透過面罩的縫隙,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寒風吹過,帶走了他身上最後一絲餘熱,也讓他的頭腦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沒有改變自己的想法。
肯定還是長傳。
不可能有別的。
經過這兩節半的絞殺,羅德覺得自己已經徹底看透了對面那個四分衛。
亨利-布克和林萬盛是截然不同的兩種生物。
林萬盛越是到了絕境,越是冷靜得可怕,彷彿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而亨利-布克,像是一團失控的火。越是緊要關頭,越是沉不下來,越是想要用一次孤注一擲的豪賭來挽回所有。
總是想著……
羅德的腦海裡,莫名其妙地蹦出了一個發音拗口的詞。
“Po Fu Chen Zhou”
破釜沉舟。
想到這裡,羅德的嘴角在面罩下微微上揚,覺得有些意思。
和林萬盛相處久了,耳濡目染之下,自己也學會了一些中文詞彙。
不得不承認,中文的確有一種特殊的簡潔的魅力。
特別是在總結人性這塊。
好用。
太好用了。
眼前的亨利-布克,不就是那個想要“破釜沉舟”,卻只砸了自己的腳的賭徒嗎?
羅德收回思緒,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如刀。
揮動雙臂,向身後的隊友發出了明確的訊號。
“後退!全部後退!”
“注意外接手!深區!”
一連串的代號穿透了風雪,總歸只有一個意思。
“區域聯防!!!!”
你想跟我賭,那我就把口袋紮緊。
看著你怎麼死。
………………
………………
林萬盛在場邊看著羅德發的訊號,也點了點頭。
陷阱已經張開。
旋風隊的這次進攻,註定會以災難收場。
無論是被擒殺,還是倉促棄踢,球權很快就會回到泰坦隊手中。
他轉過身。
看著身後那些裹著長款羽絨服,還在搓手取暖、試圖保持體溫的進攻組球員。
“集合。”
原本散亂的人群瞬間聚攏。加文、皮特、李偉,還有艾弗裡和凱文。
所有人沒有任何廢話,迅速脫掉了厚重的外套,露出了裡面的球衣。
熱氣騰騰的白霧從他們身上升起。
“咱們馬上就要上場了。”
林萬盛指了指球場。
“開始給我好好熱身。”
“把你們的關節活動開。我不希望看到有人拉傷。”
他跺了跺腳下的草皮,發出沉悶的聲響。
雖然剛剛清理過一遍。
邊線和碼數線終於徹底露了出來。
但是,仍然有很多地方,殘雪和泥水混合在一起,正在低溫下迅速結成一層看不見的薄冰。
“都給我注意點。”
林萬盛的表情嚴肅。
“雖然雪除了,但是根本沒弄乾淨。”
“冰碴子還在草根下面藏著。”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最後停在了艾弗裡和幾個重心較高的鋒線球員身上。
“誰上去給我滑倒了。”
“或者是因為腳底打滑漏了人。”
林萬盛豎起五根手指,在寒風中晃了晃。
“不要我催你。”
“回學校,給我跑50圈。”
“聽到了沒有!!!”
“是!隊長!”
………………
外接手的橫向跑動沒有騙到任何人。
泰坦隊的防守陣型紋絲不動。沒有一名線衛被調動,沒有一個角衛失位。
亨利-布克在啟球線後徹底尬住了。
這到底是令人作嘔的貼身人盯人。
還是偽裝得極好的區域聯防。
在這種死一般的沉默對峙下,完全無從知曉。
進攻倒計時在飛快流逝。
……
沒有辦法再耽誤了。
“Set!”
“Hut!”
亨利-布克不僅用了假跑位,還用了假口令。
但依舊沒有騙到任何人。
泰坦隊的防守組在羅德的帶領之下,正以一種恐怖的速度成長著。
黃然和徐傑分列羅德兩側。
他們死死地盯著羅德側面,秉持著一個最根本的原則。
我是新人,我懂個P。
隊長不動,我不動。
“Hut!!!”
真口令喊出。
果然。
旋風隊的三個接球手在口令之下洶湧而出,試圖用速度沖垮防線。
但泰坦隊的反應更快。
強力安全衛和兩個角衛瞬間啟動,像影子一樣貼了上去。
而遊弋在深區的自由安全衛,根本沒有因為開球而慌亂。
他像只鷹一樣盤旋在中路,不到萬不得已,絕不離開中軸線。
球場上出現了令人窒息的一幕。
在三個防守人員的死纏爛打之下。
不管旋風隊的外接手怎麼晃動肩膀,怎麼試圖跑出Z字型路線。
他們都被死死地卡在離啟球線只有十碼的位置。
別說拿到首攻了。
亨利-布克甚至連一個傳球角度都找不到。全是紅色的球衣。
解說席上。
湯姆摘下耳機,看著監視器急了。
“快點擺脫糾纏啊!”
他拍著桌子大喊。
“怎麼回事!那是我們的頭號外接手!連個替補都甩不開嗎?!”
口袋裡。
亨利-布克的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時間已經過去了二十三秒。
進攻鋒線的阻擋已經到了極限,羅德正在試圖從中間擠進來。離口袋崩潰不遠了。
遠處。
旋風隊的第一外接手已經徹底急眼了。
他看著面前這個像狗皮膏藥一樣粘人的泰坦隊替補角衛。
無論他怎麼變向,對方就是死死地卡在他的身前,用手干擾他的路線。
整個人處於出奇的暴躁之中。
就在他又一次嘗試向外變向,卻再次被擋住去路的時候。
怒氣達到了頂峰。
在眾目睽睽之下,直接伸出雙手,狠狠地推在了防守球員的胸口上,將那人推倒在地!
“嗶!!!”
幾乎是同一瞬間。
一團黃色的布包從裁判的腰間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了犯規地點。
哨聲響起。
死球。
裁判跑進場內。
他面對著轉播鏡頭,雙手高舉過頭,掌心朝外。
然後雙手在胸前交叉,接著向前伸開,做出了一個推人的動作。
同時,透過麥克風開始向全場通報。
“進攻方,16號。傳球干擾。”
“本檔重新開始。”
“罰退十五碼!!”
全場一片譁然。
泰坦隊的替補席上,爆發出一陣陣歡呼聲。
………………
………………
解說席上。
湯姆痛苦地捂住了額頭。
看著場上那支正在混亂中撤下進攻組,換上棄踢組的旋風隊,他覺得頭疼欲裂。
湯姆關掉了麥克風,低聲咒罵,“一手好牌打得稀爛。”
他的沮喪並沒有傳導到看臺上。
旋風隊的親友團區域,氣氛依舊熱烈得像是在過聖誕節。
對於這群家長來說,比賽的勝負固然重要,但此時此刻的在場,本身就是一種勝利。
這可是季後賽。
對於他們這一代人而言,這是記憶中第一次,自己的高中挺進了這個舞臺。
家長們很開心。
即便他們心裡清楚,面對這種老牌強隊,也許這就是一輪遊。
但那又怎樣?
經過這個賽季常規賽的洗禮,原本根本沒機會被大學球探看一眼的孩子們,手裡多多少少都捏著幾封郵件了。
有的拿到了D3聯盟的學術獎學金。
有的甚至拿到了D2學校的半獎。
這就夠了。
在看臺的陰影裡,幾個穿著厚重羽絨服的父親正湊在一起抽菸。
他們很清醒。
這個世界上能真正打職業、在NFL闖出名堂的人,太少了。
那是一條獨木橋。
上限極高,那是千萬年薪,是超級碗。
但下限也極低,是一身傷病,是腦震盪後遺症,是三十歲後無處可去的保安工作。
“我家那小子,”一個父親吐出一口菸圈,語氣裡透著一絲得意,“雖然沒拿到全獎,但羅切斯特大學的教練給他發了邀請信。”
“那是好學校,”旁邊的家長立刻附和,“學費雖然貴點,但有了這個邀請,進去了就好辦。”
“是啊,”父親點了點頭,“讓他去裡面混個文憑。”
“等畢業了,憑著校友網進個大公司,或者去華爾街當個分析師。”
“混個幾年,年薪也能有十幾萬。”
他彈了彈菸灰。
“不比那些去NFL吃底薪,還要天天被人撞得腦震盪的傻大個強?”
這就是中產階級的生存智慧。
橄欖球不是終點。
它是敲開名校大門的磚頭,是未來簡歷上那行具有團隊精神和領導力的註腳。
所以,家長們樂樂呵呵地在看臺上穿梭,分發著熱飲,
給自己小孩的學弟們繼續籌錢,也在為這份社群的努力添磚加瓦。
……
艾伯特重新開啟了麥克風,將視線拉回場上。
“剛剛的兩檔進攻,旋風隊均沒有得到比較好的成績。”
“現在,旋風隊顯然不打算在四檔強打了。”
鏡頭裡,旋風隊的棄踢手正在試著踢腿,感受風向。
“特勤組已經上場。”
“球現在位於泰坦隊半場的三十五碼線上。”
“這個位置很微妙,”艾伯特分析道。
“對於任意球來說,還是有點遠了,而且風向不利。”
“對於棄踢來說,又太近。”
“棄踢手必須控制好腳法,試圖打一個棺材角,把球停在泰坦隊的十碼線以內。”
“但是,”艾伯特看著場邊飄揚的旗幟。
“現在的風速雖然小了。”
“還是這對踢球手的控制力,也是一個大挑戰。”
………………
………………
“等等!”艾伯特瞪大了眼睛,“他們擺出的是任意球陣型!”
旋風隊教練選擇了博一把。
或許是上帝也想看這場賭局的結果。
就在雙方列陣的一瞬間,球場上空一直呼嘯的妖風,竟然奇蹟般地減弱了。
風速驟降。
踢球手站在球后五步遠的地方,深吸了一口氣。
“Hut!”
長開球準確無誤地飛向了扶球手。
扶球手接球,將球按在那個已經被踩得稀爛的泥點上,手指死死按住球頂,確保它不會滑動。
踢球手助跑。
一步。兩步。
“砰!”
一聲悶響。
皮球騰空而起。
所有特勤組的球員一擁而上,如同兩股巨浪在中間碰撞。
泰坦隊的防守隊員拼命伸長了手臂,試圖封蓋。
但是沒有碰到。
皮球劃出了一道極其頑強的弧線,穿透了寒冷的空氣,朝著H型球門的橫杆飛去。
全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隨著那個旋轉的皮球。
它飛過了四十碼……四十五碼……五十碼……
它的高度在下降,速度在減慢。
它似乎要掉下來了。
“距離不夠嗎?”艾伯特大喊。
就在皮球即將力竭下墜的一瞬間,它擦過了橫杆的下沿。
“當!”
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球砸在了橫杆上,高高彈起。
然後,在全場窒息的注視下,它翻滾著,落向了橫杆的內側。
裁判舉起了雙臂。
“進球!三分有效!”
湯姆拍著桌子吼道,“五十二碼!擦著橫杆!進了!”
看臺上,旋風隊球迷瞬間爆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這三分雖然不多,但卻像是一針強心劑,讓這座主場重新活了過來。
比分改寫。
泰坦隊 28 : 24旋風隊
差距縮小到了四分。
第三節比賽只剩下最後兩分鐘。
旋風隊計程車氣大振,他們的特勤組趁熱打鐵,在這個關鍵的開球局中表現得異常兇猛。
所有的回攻路線都被封死,泰坦隊的回攻手在接球的一瞬間就被三名防守球員包圍,無奈之下只能選擇單膝跪地。
觸回。
泰坦隊的進攻將從本方二十五碼線開始。
林萬盛站在場邊,看著記分牌。
默默地緊了緊腰間的暖手袋,轉身面向他的進攻組隊友。
林萬盛伸出拳頭。
“聽著。”
“記住這幾天的感覺。記住怎麼在冰面上找平衡。”
“穩住腳。”
他環視著每一個人。
“現在開始。”
林萬盛指向還有這斑駁白點的球場。
“我們的世界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