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奇怪的美洲獅球迷
週五早上,常規賽最後一場的清晨。
窗外的天還是徹底暗著的,霧氣在窗玻璃外一層一層地鋪開,像有人用溼毛巾抹過一樣。
林萬盛睜開眼睛,第一個感覺是身體的痠痛,第二個感覺是……舒適。
終於是在自己的床上醒來的。
地鋪上,李舒窈已經起來了,被子和墊子都迭得整整齊齊放在了小桌子上。
坐起身,骨節發出一陣輕微的響動,揉了揉亂糟糟的頭髮。
伸了個懶腰,半睜著眼睛,腦子還卡在夢和現實之間。
還沒徹底清醒,腦海中就蹦出來了昨晚的畫面。
昨天晚上,李舒窈怎麼都不肯睡床,抱著被子站在床邊,態度極其堅決。
“明天是比賽日。你必須睡床。”沒有給林萬盛任何商量的餘地,直接躺在了地上。
“我睡地上就行。”
他必須得去找王天成了。
明天就是週六,必須趁著休息日,把李舒窈家裡那扇破窗戶給搞定。
這幾天他忙得腳不沾地。
季後賽的戰術手冊,學校的招募會,訓練……
完全沒有空隙去逮人。
王天成就是那種你必須當面盯著他幹活的多動症患者。
只要一轉身,他下一秒就會忘記剛剛答應了你甚麼。
林萬盛邊想著,邊摸到手機,準備看時間。
結果,鼻子先一步被一陣香氣勾住了。
一股濃郁的培根香氣鑽入他的鼻孔。
香得有點過分。
兩個影子站在床邊。
一個穿著圍裙,一個穿著睡衣。
一個是他媽,一個是李舒窈。
都端著盤子,正一左一右地盯著他。
空氣安靜了三秒。
林萬盛的大腦瞬間清醒,本能地往後縮了縮,手下意識地壓在被子上,身體繃緊,徹底擺出了一個防備的姿態。
林女士看到林萬盛這幅受驚的模樣,先是一愣,隨即氣不打一處來。
“哎呀!我不會掀你被子!你不要這麼防著我好嗎!”
她白了兒子一眼,“就上次那回你賴床,我才掀的!再說,不是你自己說的。媽,下次一定要六點叫我起來嘛?”
話音沒落,林女士直接一巴掌掃在林萬盛的腦門上。
“現在五點,我提前完成任務。”
林萬盛捂著額頭,徹底沒脾氣了。
李舒窈在一旁忍笑,舉著還冒熱氣的早餐,眼神有點躲閃,卻又掩不住嘴角的弧度。
“舒窈說你今天比賽,要好好補充能量。”
林女士將手中的盤子往前一遞。
盤子裡是兩隻煎得恰到好處的荷包蛋,還有一根金黃酥脆的油條。
“但是我兩沒有達成一致。”
李舒窈也默默地將她的盤子遞了過來。
盤裡是美式炒蛋,幾片煎得焦香的培根,一些金黃的土豆塊。兩片吐司烤得恰到好處,邊緣微脆,卻沒有一絲焦黑。
旁邊還放著一小撮翠綠的蔬菜。
除了蔬菜沙拉以外,正合林萬盛的口味。
“我覺得,”林女士抬了抬下巴,示意林萬盛看向自己的傑作。
“你應該吃兩個雞蛋,一根油條。一百分。再給你搭配2個包子。”
“她覺得,”林女士又瞥了一眼李舒窈的盤子,“你應該吃炒蛋,培根,還有……草。”
“阿姨,是蔬菜沙拉。”李舒窈小聲糾正。
“反正,你自己選吧。”林女士把盤子又往前送了送。
林萬盛低頭搓了搓自己的眉毛。
他左邊是中式傳統,右邊是西式科學,嘴角微微動了動。
“emmmmm……”
林萬盛伸手接過兩盤早餐,一盤放在腿上,一盤放在床上。
“我覺得我今天很餓,應該都能吃完。”林萬盛低頭先夾起了一根油條。
“但是我又不考試,為甚麼要吃一百分?”
林女士湊了過來,露出邪魅一笑。
“那是因為,我今天覺得你能拿下……一百個達陣。”
話一出口,李舒窈噗嗤一下笑了出來,差點把盤子裡的培根掉出來。
“阿姨!哪有一百個達陣的比賽啊!”
“那就100個傳球,每一個傳球都不許漏!”林女士叉著腰說。
“要不這早餐白做了。”
“行行行,100個傳球。”
他低頭大口咬了一塊培根,油香瞬間鋪滿整個口腔。
“這味道……真不錯。”
李舒窈雙手抱胸,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樣子,嘴角帶笑。
“你就不能慢點吃?又沒人搶。”
……
林萬盛一手扶著牆,一手捂著自己那圓滾滾的肚子,艱難地彎腰,試圖把最後一本書塞進揹包裡。
兩份高熱量的早餐下肚,深深感覺自己快要走不動路了。
李舒窈正靠在門框邊,手裡拿著一本宏觀經濟學,肩膀因為忍著笑而微微抖動。
就在這時,超市的鐵門傳來“砰砰”的敲擊,緊接著是一個女孩清脆的呼喊。
“阿姨!林阿姨!Jimmy起來了嗎?我來送今天的打氣早餐了!”
林萬盛塞包的動作一僵。
又……又來?打氣早餐?
他的臉色白了幾分。
李舒窈抬起頭,她合上了單詞書,走到林萬盛面前,低頭打量著他那鼓囊囊的肚子。
“你現在後勤女孩好多啊,”聲音裡帶著一絲揶揄。“還吃得下嗎?”
林萬盛連連搖頭,都顧不上拿包了,雙手合十,舉在胸前,對著李舒窈拜了拜。
“救苦救難的李舒窈小姐姐,幫幫我。”
李舒窈的眼眸低垂了一瞬,遮住了裡面的情緒。
等再次抬起頭時,臉上又掛起了那個溫和的笑容。
“那我幫你吃吧。”她伸手接過了林萬盛的揹包,幫他拉上了拉鍊。
“正好我早上光顧著給你做飯,忘記做自己的了。”
“謝謝!”林萬盛如蒙大赦。
……………………
……………………
從唐人街的公寓樓走到東河高中的球場,也就一公里多一點的路。
林萬盛揹著包,走得很慢。他感覺自己的肚子沉甸甸的。兩份早餐此刻正沉重地墜在他的胃裡。
他本來打算早點到學校,在訓練前先跑個幾十圈。
增加耐力是刻不容緩了。
但是在現實面前,這個計劃徹底泡湯。
看來只能去球場上練練傳球了。
清晨七點,秋日的陽光剛剛好越過看臺,灑在草坪上。
羅德正帶著防守組的主力在場地另一端做著敏捷梯訓練。
凱文和幾個外接手正在跑戰術路線。
加文和皮特幾個進攻鋒線,正在角落地裡互相對抗,練習著手部動作。
甚至連布萊恩,都一個人在端區附近,專注地跑著折返錐桶。
所有人都到了。
所有人都已經開始出汗了。
他,林萬盛,是最後一個到的。
隨著林萬盛進場,球場上的訓練動作全部都停了下來。
幾十道視線全部聚焦在了門口這個還揹著包,一臉懵的四分衛身上。
艾弗裡第一個脫掉了頭盔,用T恤的下襬擦了把汗。
“QB!你今天可有點懈怠啊!”
林萬盛剛張開嘴,想解釋一下今早的早餐修羅場。
凱文離得最近,瞬間跑了過來,停在林萬盛面前幾步遠的地方。
“就是就是!!bro,你怎麼回事?今天來的最晚!”
林萬盛剛想開口。
“轟隆隆……”
加文和皮特幾個進攻鋒線的壯漢也跑了過來。
他們直接把人圍在了中間。
加文戳了戳林萬盛那明顯有些鼓脹的肚子。
“喲嚯嚯!還吃這麼多!太懈怠了啊QB!”
“遲到!還偷吃!”
“不行!必須有懲罰!”
幾隻蒲扇般的大手伸了過來,抓住了林萬盛的肩膀。
在他反應過來之前,數隻手掌開始在他的頭上瘋狂揉搓。
“sh*t!住手!”
林萬盛試圖用胳膊護住自己的頭,但他怎麼可能擋得住這幾座肉山的制裁。
轉瞬之間,頭髮被揉成了一個鳥窩。
“行行行!”林萬盛好不容易才從加文的胳膊下鑽了出來,他狼狽地整理著自己的頭髮。
“我錯了!我今天來的最晚!我請客!行了吧!”
艾弗裡一聽,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你請客?去哪?我聽說中城那家新開的巴西烤肉……” “停。”林萬盛立刻抬手,打斷了艾弗裡危險的幻想。
“勝利燒烤餐廳,”林萬盛豎起一根手指。
“球員早餐。八塊錢那個套餐。”
“我請在場所有人。一人一份!”
“別的不行!”
林萬盛飛快地在腦子裡算了一下。
在場的主力加布萊恩,也就二十來號人。
八塊錢一份,花不到三百刀,最近自己的小金庫還很充裕,請一頓這個還是可以的。
都比請星巴克來的划算,最近一杯馥芮白都能要6.7了。
“噢噢噢噢噢噢!!”
“老闆大氣!!”
“Jimmy!!!老闆!!”
全員爆發出了一陣歡呼。
只有艾弗裡不滿意。他湊了過來,用肩膀撞了撞林萬盛。
“嘿!兄弟!你怎麼還能打補丁的?太小氣了!就不能讓我試試別的?”
林萬盛翻了個白眼。
“大哥,要是去吃別的,”他拍了拍艾弗裡。
“光你一個人,就能吃掉我兩百刀。”
“你當我瘋了嗎?”
…………
鮑勃和所有教練組的成員站在看臺的陰影處,俯瞰著球場上發生的一切。
佩恩教練忍不住笑了起來,他用胳膊肘捅了捅鮑勃。
“這幫小崽子,越來越有季後賽團隊的樣子了。”
鮑勃沒有說話,不過臉上也浮現出了一絲難得的笑意。
佩恩的視線越過那群歡呼的球員,落在了在場地另一端,默默跑著戰術路線的布萊恩身上。
他突然想起了甚麼。“鮑勃,今天的比賽……是不是該讓布萊恩上場了?”
鮑勃的笑意瞬間收斂了。
“這小子這幾周的態度,”佩恩補充道。
“挺不錯的。訓練沒遲到過,加練加的比Jimmy都多,雜活也幹得利索。”
“而且……他去康復中心當義工的事,我也聽說了。”
鮑勃搖了搖頭。
“還不夠。”
佩恩有些不解。
“還不夠?鮑勃,這小子也停藥了,狀態正好,你不需要他……”
“我需要知道,”鮑勃打斷了他,“他現在這副洗心革面的樣子,到底是真的改了。還是……”
他的視線投向了球場大門的方向,彷彿能穿過那扇鐵門,看到那些即將到來的球探。
“還是他只是為了在今天的展示賽上,在那些球探面前,故意表現出來的。”
“再等等吧。”鮑勃轉過身,不再去看場上的布萊恩。
“至少,等馬克回來之後再說。”
………………
………………
泰坦隊的黃色校車在週五下午的擁堵中緩慢前行。
車廂裡很安靜。大部分球員都戴著耳機閉目養神,為今晚的常規賽最後一場比賽積蓄體力。
大巴車駛上了布魯克林大橋,鋼鐵的懸索在車窗外緩緩劃過。
林萬盛把頭靠在車窗玻璃上。
注意力全被一隻在風中掙扎的紅色風箏所吸引。那隻風箏飛得很低,幾乎要撞上大橋的鋼索,卻又頑強地一次次被拉起。
這片刻的寧靜,被一聲突兀的爆笑打斷了。
艾弗裡坐在林萬盛後排,正舉著手機,整個人笑得渾身發抖,接近三百磅的體重讓整個座椅都在吱嘎作響。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車上所有人都被這動靜驚得摘下了耳機。
球員們紛紛回頭,不滿地投去視線。
“艾弗裡!你他媽發甚麼瘋?”凱文從過道對面的座位探過頭來。
艾弗裡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直接把手機螢幕轉向凱文,手抖得厲害,幾乎握不住。
“看……快看……紐多普高中……他們……”艾弗裡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們瘋了!他們這個賽季一場沒贏!五連敗!”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念出了螢幕上的標題,“為了保證下一賽季的質量……他們宣佈……提高票價!哈哈哈哈!”
車廂裡爆發出一陣困惑的鬨笑。
“甚麼玩意兒?”
“輸了五場還敢漲價?這幫傢伙的臉皮是鐵做的嗎?”
艾弗裡點開那篇新聞,大聲地朗讀起來。
“‘紐多普高中發言人本週一宣佈,由於本賽季球隊未能進入季後賽,導致相關門票收入……”
艾弗裡清了清嗓子,“……相關門票收入為零。為了確保明年橄欖球專案有足夠的資金購買新護具和支付教練工資,學校董事會不得不做出一個艱難的決定……”
“……本週五,常規賽最後一場,對陣東河泰坦隊的門票,將上調百分之二十!”
艾弗裡唸完,整輛大巴車徹底炸開了鍋。
球員們笑得東倒西歪,捶打著面前的椅背。
“我操!這幫人是天才嗎?!”
“輸球了漲價!這是甚麼狗屁邏輯!”
“他們是覺得,他們的球迷都是傻子嗎?誰會買啊?!”
艾弗裡還在滑動著螢幕,他臉上的笑容卻慢慢凝固了。
“不……夥計們……”
“操……”
“F*ck……”
“你他媽的倒是說啊!”凱文不耐煩地催促。
艾弗裡抬起頭,難以置信地說道。
“這篇新聞的最後一句……”
“它說……截至今天早上,紐多普高中那七千張漲了價的門票……已經全部售空了。”
車廂裡持續了三秒鐘的安靜。
隨即,爆發出了比剛才還要響亮十倍的狂笑和驚呼!
“不可能!”
“七千張?!全都賣了?!”
“這他媽是在逗我?!”
羅德從前排解開了安全帶站起身,試圖走過來親眼確認。
大巴車正好在橋上壓過一個接縫,顛簸了一下。
“嘿!!!”
司機從後視鏡裡瞪著這群無法無天的球員,他一巴掌拍在方向盤上。
“過橋呢!都他媽給老子坐回去!想掉下去嗎?!”
佩恩教練也從前排站了起來。他抓著頭頂的行李架,穩住身形。
“艾弗裡!你他媽的可以再大聲一點!我怕史泰登島那邊聽不見!”
球員們嬉笑著,手忙腳亂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羅德也只好不甘心地坐了回去。
“艾弗裡!”佩恩沒有坐下,他扶著椅背,“你,給我站起來!把那個狗屁新聞給所有人再念一遍!我倒要聽聽他們搞甚麼鬼!”
艾弗裡立刻從座位上彈了起來,在搖晃的車廂裡敬了個不倫不類的軍禮。
“遵命!教練!”
他清了清嗓子,用盡全身力氣,對著全車廂喊道。
“他們說!因為沒有季後賽的門票收入!擔心明年球隊沒有足夠資金!所以,被迫提高本場比賽門票金額!”
“漲幅!百分之二十!!”
“臥槽!”
“F*ck!”
“牛逼啊!!!”
全車廂的人注意力都在紐多普高中的這波騷操作上。
只有林萬盛沒有笑。
窗外的紅色風箏早已經不見了蹤影。
他的眉頭,卻緊緊地鎖了起來。
“艾弗裡,你確定七千張全部賣掉了?”
“對啊!”艾弗裡還在興奮頭上,“這上面寫的!一個字不差!”
林萬盛閉上了眼睛。
一個賽季0勝5負的球隊。
一場毫無意義的最後一場常規賽。
公然宣佈票價上漲百分之二十。
一個能容納七千人的體育場。
全部售空。
“七千張……全部賣掉了……”林萬盛低聲自言自語著,緩緩地撥出了一口氣。
“這不會……又是另一場地獄難度的客場吧?”
在車廂裡震耳欲聾的歡笑聲中,只有兩個人沒有加入。
林萬盛掏出了自己的手機,開啟了X和Ins,開始飛快地搜尋著。
而在車廂的最前排,佩恩教練也收起了那副看好戲的表情。同樣掏出手機,眉頭緊鎖地在螢幕上滑動著。
幾分鐘之後,林萬盛的動作停住了。
林萬盛舉起了自己的手機。
“夥計們……”他的表情很古怪,“我好像……知道為甚麼門票會賣完了……”
他一字一句地念出了那條熱帖的標題,“所有人都想買票去球場……”
“罵他們。”
艾弗裡眉頭一挑,“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