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最後一場常規賽之前的寧靜
週四下午,更衣室裡一反常態的安靜。
球員們各自佔據著自己的角落,安靜地穿戴護具,或者閉目養神。
鮑勃教練還沒進來。
艾弗裡癱在他的櫃子前,是少數幾個還在玩手機的人。
林萬盛坐在他對面,正低頭默揹著戰術手冊,抬起頭想緩緩神,卻在不經意地瞥了一眼艾弗裡的螢幕。
一個定製戒指的網站。
碩大的3D戒指模型正在螢幕上緩緩旋轉。
州冠軍的字樣環繞著一顆碩大的紅色寶石。
艾弗里正在進行深度定製,思考了一會,艾弗裡點中了新增一組人造鑽石的選項。
戒指旁邊的總價,跳了一下,變成了$。
艾弗裡似乎對這個價格還不太滿意,又開始研究能不能把側面的logo換成浮雕。
林萬盛合上了手裡的戰術手冊。
“bro,你再不把心思放回學習上,我擔心你可能連FCS的門都進不去。”
“福特漢姆對GPA的要求可不低。”
艾弗裡戀戀不捨地把視線從戒指上移開,鎖上了手機螢幕。
“hey,man,”把手機丟進包裡,靠在椅背上,雙手枕在腦後。
“你得學會享受一下生活。”
“萬一,我是說萬一……我們真的贏下州冠軍呢?”
林萬盛沒有回答,緩緩地站起身,拿起了旁邊架子上的頭盔。
更衣室裡其他幾個正在穿戴護具的首發球員,動作都停了下來,朝他這邊望過來。
“沒有萬一。”
林萬盛扣上了頭盔的下巴扣帶。
“我們肯定能贏。”
………………
………………
週四下午,最後一次常規賽訓練。
夕陽的餘暉將天空染成一片深紅,給草坪上每一個奔跑的身影都鑲上了一道金邊。
鮑勃教練吹響了哨子,安靜地走到了球場五十碼線的中圈。
所有球員全部停下了各自的對抗演練,一個接一個地朝著教練跑了過來,圍成一個巨大的圓圈,摘下了頭盔。
熱氣從他們汗溼的頭髮上升騰起來,在微涼的秋日空氣中凝結成白霧。
鮑勃沒有立刻開口,在圈子裡緩緩踱步,視線掃過每一張年輕的臉龐。
“對我來說,”他終於開口,“我整個橄欖球生涯裡,最美好的時光……”
“不是在NFL。這個你們都知道。”他自嘲地聳了聳肩,“我大部分時間都在冷板凳上,給別人遞水。我幾乎沒上過場。”
“也不是在我首發上場的大學聯盟期間。”
他停下腳步,低頭用鞋釘碾了碾腳下的草皮。
“而是在高中聯賽。就在這樣的球場上。”
“對我來說,那一切都還記憶猶新,就好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一樣。”
“我懷念那些上場的時光,那些達陣和擒抱。但我更懷念的,是當時跟這幫兄弟們一起在泥地裡打滾,一起挨罰跑圈的時光。”
他抬起頭,溫情和懷舊瞬間從臉上裡抽離。
他的動作變得銳利。
“不管我怎麼努力,我這輩子永遠都回不到我的高中時代了。”
“它結束了。”
他的目光在高年級球員的臉上一一停留。
“這是我們這個賽季,最後一天的常規賽訓練。”
“等你們畢業很多年之後。你們會開著車,聽著廣播,你們會坐在辦公室裡,或者在工地上。”
“你們會想起來這一天。”
“你們會用盡一切代價,只為了能再回到這個圈子裡,再打一次這樣的訓練。”
他張開雙臂。
“享受你們最後一次常規賽訓練!”
“這就是你們人生中,最好的時光!”
林萬盛第一個,將頭盔高高舉起。
“YES SIR!!”
“YES SIR!!!”
“YES SIR!!!”
整個球隊的戰吼,在空曠的球場上空迴盪。
“今天晚上,都他媽給我早點睡!明天是我們常規賽的最後一次比賽!”
“我們要去紐多普高中的主場!我們要讓那幫小子知道!他們那甚麼狗屁的美洲獅……”
鮑勃教練停頓了一下,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
“在我們泰坦隊面前,到底算個甚麼東西!”
球員們咧開嘴,隊伍裡爆發出一陣低沉的鬨笑。
“他們就是一群小野貓!!!”
“小野貓!!”
鮑勃揮手,示意解散。“行了!都滾回更衣室!”
球員們爆發出興奮的呼喊,開始三三兩兩地朝著更衣室走去。
布萊恩也夾在人群中,他因為剛才的喊話而有些興奮,邊走邊想在想要不要主動去跟教練說兩句。
就在這時,鮑勃的聲音再次響起。
“等一下!Jimmy,艾弗裡和凱文留一下,哦還有羅德,等會還有一個採訪。”
布萊恩的腳步也停住了。
鮑勃領著林萬盛幾個人,朝著球場邊線走去。
幾個扛著攝像機,拿著麥克風的記者早已經等候多時了。
布萊恩站在通道口邊上,頭盔被緊緊抱在懷裡。
他看著那五個人在閃光燈下談笑風生。
明白了,明天最後一場常規賽,不會有他。
布萊恩默默地轉過身,一個人拖著沉重的步伐朝著更衣室走去。
他得快點把自己收拾乾淨,康復醫院的義工開始時間要遲到了。
……………
……………
球場邊線。
傑克-科爾曼正舉著印有NY1臺標的麥克風,他身旁的攝像師開啟了機頭燈,刺眼的光束籠罩了幾人。
鮑勃教練後退了半步,把舞臺讓給了自己的球員們。
“好了,小夥子們,放輕鬆,”傑克開口,先轉向了艾弗裡。
“艾弗裡,我們先從你開始。
“我記得很清楚。在九年級的時候,你就時不時上場,用你閃電般的速度撕裂防線。”
“然後到了十年級,砰!”傑克用手做了一個爆炸的手勢,“你就已經是每場比賽中無可爭議的首發跑衛了。””
艾弗裡在燈光下有些不自在,稍微活動了幾下脖子,短袖緊繃,勾勒出誇張的肌肉線條。
“我想告訴你,艾弗裡,”傑克言語之間態度很誠懇。
“過去兩年,每次賽季末評選全紐約市最佳球員的時候,我的那一票,都是投給你的。”
艾弗裡咧開嘴,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
顯然對這個開場白非常受用。
“只不過今年……”傑克話鋒一轉,拿著麥克風的手臂一橫,轉向了旁邊的林萬盛。
“我可能要投給Jimmy了。”
艾弗裡的笑容僵住了。
哈?
攝像師的鏡頭也跟著轉了過來,將刺眼的光束全部打在了林萬盛的身上。
傑克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和林萬盛的距離。
“Jimmy,我必須問一個尖銳點的問題。關於PrepRedzone網站最近釋出的那份紐約州四分衛排名,你有甚麼看法?”
羅德和凱文在旁邊對視了一眼。
艾弗裡也收起了笑容。
傑克沒有給林萬盛思考的時間,緊接著丟擲了一個更尖銳的問題。
“現在網上的風言風語很多。有很多人覺得,你能當上這支前十球隊的首發四分衛,並不是因為你的能力。”
傑克的語速加快,但是專業素養之下,每一個詞都清晰無比。
“他們說,這純粹是因為現在的政/治正確性。”
“畢竟,我們是紐約,一個藍市。又正巧處在推翻美利堅之王的遊行浪潮當中。”
“少數族裔的地位正在被無限拔高。”
“所以,種種原因之下,”傑克的麥克風幾乎要戳到林萬盛的下巴。
“一個排名前十的橄欖球隊,才會讓一個在榜單上排名接近五十的人,當上首發四分衛。”
“網上很多人都在說,東河高中的亞裔首發四分位只是一個吉祥物。”
“一個用來宣傳自己高中是藍州精英學校的裝飾品。”
傑克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請問,你怎麼回應這件事?”
艾弗裡忍不住了,往前踏了一步,“嘿!傑克!你他媽在說甚麼……”
鮑勃的手按在了艾弗裡的護肩上,阻止了他的進一步舉動。
林萬盛也抬起手,示意艾弗裡冷靜。
在刺眼的燈光之下沉默數秒後,他的嘴角突然揚起一抹笑意。
“我儘量不去看那些網上的評論,”他手上的青筋微微繃緊,開口時卻放輕了聲音。 “也不去理會那些話。”
“但是,正如我們現在談論的這些一樣。”
“那些話還是會像蒼蠅一樣,主動送上門來打擾你。”
林萬盛聳了聳肩,“不過,這個完全影響不到我。”
“實際上,我知道這是很多人對於亞裔的偏見而已。他們不習慣一個黃面板的人,站在這個位置上。”
“還有一部分人……”林萬盛的笑意更盛,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他們應該是非常,非常地恨我。”
傑克挑了挑眉,配合地把麥克風遞得更近了。
“因為,不管我是在打外接手,還是在打四分衛,”林萬盛的目光穿過鏡頭,射向遠方。
“我都親手把他們最喜歡的主隊,送上了輸家的席位。”
“所以,嗯……我還是挺喜歡這種被人恨著的感覺的。”
傑克不由自主地跟著笑了起來。
他身後的攝像師也發出了低低的笑。
“砰。”
一聲輕響,傑克忍不住鼓了鼓掌,發出了讚許的聲音。
“哇哦,Jimmy。完美的回答。”傑克的臉上露出了真誠的笑容,“你覺得這種外界的噪音,會給你帶來動力嗎?”
“當然。”林萬盛點了點頭,表情變得嚴肅了起來。
“我知道,一個亞裔當上了首發四分衛,一定會讓人說長道短。”
“尤其是在季後賽,聚光燈更亮,對手的垃圾話也會更難聽。”
林萬盛堅定的一字一句的說著。
“不管是常規賽,還是季後賽。如果我們足夠幸運,打到了去雪城的決賽。”
“所有這些賽前的垃圾話,社交媒體上的噪音,排名……它們都只有一個目的,就是想搞壞球員的心態。”
他迎向了鏡頭,彷彿在對所有質疑他的人宣戰。
“打敗這些東西的辦法,只有一個。”
“那就是一場又一場的勝利。”
“你只需要上場。傳球。然後,達陣。”
……
傑克收回了麥克風,關掉了收音裝置,示意稍微休息兩秒。
攝像師也放下了肩膀上沉重的機器。
“小子,”傑克走上前,重重地握住了林萬盛的手。
“你他媽是我見過最酷的四分衛。”
林萬盛也回握了一下。“你剛才的問題很尖銳。”
“我故意的。”傑克鬆開手。
“我們這段不是直播。哪怕你回答的不好也沒有關係。”
“我是想讓你提前習慣一下。”
“因為季後賽,會有更多更混蛋的記者,用更惡毒的問題來問你。”
“我得確保,我的最佳球員人選,不會在鏡頭前哭鼻子。”
在這個賽季,在這短短的兩個月功夫裡,傑克一直在跟拍泰坦隊。起初,這只是一份工作,但逐漸地,他也開始跟自己的好朋友,格林一樣。
喜歡上了林萬盛,也成為了泰坦隊的鐵桿粉絲。
他希望在季後賽這臺絞肉機開始之前,儘量讓林萬盛提前開始習慣面對媒體的惡意。
畢竟,他現在不是在直播。
這是一個安全的模擬環境。
如果林萬盛真的在這次突擊提問之下,回答得不好,或者情緒失控,他可以隨時叫停,剪掉這一段,然後告訴他正確的應對方式。
只不過,傑克沒想到的是,林萬盛的回答如此地完美。
橄欖球這項運動就是這樣,沒有傲氣是不行的。
沒有信心,沒有驕傲,你根本打不好橄欖球。
一個畏畏縮縮的人,在千鈞一髮的壓力下,無法做出正確的判斷。
但是,一個能帶領球隊走向勝利的四分衛,就必須帶著足夠的信心和驕傲。
這種氣質會傳染,會滲透到每一個隊友的骨髓裡。
讓他們相信,無論比分如何,他們都能贏。
林萬盛,這個排名50開外的亞裔小子,他擁有這種領袖氣質。
傑克轉過身,重新將麥克風遞給了鮑勃。
“教練,我們聊聊艾弗裡吧。這小子的排名,現在已經衝到了全紐約州跑衛的第二名了。”
“我聽說,已經有FCS的球隊在私下接觸他了。”
“只是很可惜,”傑克攤了攤手,“去年是跑衛的大年,大部分大學,去年都在這個位置上囤夠了人。”
“對於這種排名非常高,但市場行情又不太好的球員,”傑克開口。
“您作為教練,一般會給他們甚麼建議?”
鮑勃接過了話筒,臉上露出了一個難得的笑容。
“建議?”鮑勃側過身,看了一眼艾弗裡,“首先,他還是一個普通的十八歲少年。他剛剛才滿十八歲沒多久。”
傑克也笑了起來,他用麥克風的底端,朝著艾弗裡的方向點了點。
“是的,教練。而且他現在還在對著你翻白眼呢。”
艾弗里正站在鮑勃的身後,以為鏡頭沒在拍他,誇張地模仿著鮑勃老氣橫秋的動作,還對著他的背影翻了個白眼。
在場的人,連攝像師都忍不住,發出了善意的鬨笑。
艾弗裡意識到自己被抓包了,嗷的一聲,捂住了自己的臉,蹲了下去,假裝自己不存在。
“哎……”鮑勃重重地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無奈。
“他一直都這樣。”
“傑克,你要知道,這種青春期的小孩,對我們這些做家長的來說,是最難搞的。”
鮑勃的話鋒一轉,“不過,艾弗裡的媽媽,做得比我好。她每週都會來看艾弗裡的訓練。雷打不動。”
“我們球隊在週三的時候,也會邀請所有的球員父母一起來吃早餐。”
“她這周還在跟我抱怨,”鮑勃清了清嗓子,模仿著艾弗裡媽媽那中氣十足的嗓門,“她說,她會時不時地唾棄艾弗裡。”
“艾弗裡!搞清楚你自己的身份!你還沒有成名!”
“你看看你!你連一個FBS的Offer都還沒拿到!你有甚麼資格在這裡得意洋洋?!”
“行了!別傻笑了!去把那該死的垃圾桶給我拖出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場的所有人,都爆發出了一陣無法抑制的大笑。
………………
………………
布萊恩熟門熟路地和前臺護士打了卡,領了一件藍色的義工背心套上。
他推開康復大廳的門。
馬克正坐在輪椅上,背對著門口,面前是一個滑輪拉力器械。一個康復師正站在他身旁,輔助他用那隻還不太利索的手,抓住握把,嘗試做上臂彎舉。
馬克的身體在顫抖,額頭上全是汗。
布萊恩沒有出聲,安靜地走到房間另一頭的儲物櫃,拿出清潔工具和一迭乾淨的毛巾。
馬克似乎察覺到了甚麼,他費力地轉動脖子,朝門口瞥了一眼。
他的視線和布萊恩的在半空中接觸了一秒。
然後,馬克轉回了頭,重新注視著面前那根冰冷的金屬拉桿,彷彿布萊恩只是一個路過的陌生人。
布萊恩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這已經是一週以來的常態了。
他來這裡做義工,已經整整一週。
馬克沒有和他說過一句話。沒有指責,沒有咒罵。
也沒有原諒。
只有沉默。
布萊恩也沒有再多看甚麼,拿起一塊抹布,開始認真地擦拭那些剛剛被病人使用過的康復器械的扶手。
將換下來的髒毛巾丟進回收筐,再把迭好的乾淨毛巾重新擺上。
一個小時的義工時間很快過去。
布萊恩用消毒溼巾擦拭著最後一臺康復器械的把手。
晚上7點過後,康復大廳變得安靜,大部分病人都已經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在布萊恩的努力之下,整個康復大廳變得稍微乾淨了起來。
走到牆邊,脫下了藍色的義工背心,迭好放回儲物櫃。
就在準備離開的時候,布萊恩沒忍住看了一眼大廳的角落。
馬克正坐在輪椅上,背對著他,注視著窗外已經徹底變暗的天空。
布萊恩默默地轉身,朝著出口走去。
“我是要去看州冠軍比賽的!”
馬克沒有任何徵兆地大聲喊了一句,聲音在空曠的康復大廳裡迴盪著。
布萊恩僵在原地。
緊接著,馬克用盡全身力氣,中氣十足地吼了出來。
“你他媽別到時候不在場上。”
布萊恩先是愣在原地幾秒,然後慢慢轉身,目光落在馬克的背影上。
胸口的緊繃慢慢鬆開了不少。
他露出一絲笑意,重重地點了點頭。
“下週學校見!”
布萊恩舉起右拳,朝著那個背影用力揚起
“泰坦隊一定會去雪城打比賽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