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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盤口

2026-01-21 作者:照松間

第219章 盤口

週二早上,天色陰沉,下著小雨。

緹娜正在後座費力地給小女兒扎辮子。

安娜則戴著耳機,坐在副駕駛位置上,全神貫注地滑動著手機螢幕。

鮑勃發動了汽車,雨刷器開始有節奏地擺動。他習慣性地伸出手,準備開啟收音機,聽一下最近的體育新聞。

“爸,等等。”

安娜懊惱地拿下耳機,昨天晚上竟然忘記充電了。

鮑勃的手停在了旋鈕上。

“我們能不聽那個嗎?”安娜舉起了自己的手機,“我們能聽傻瓜賭局清算日嗎?它剛更新。”

鮑勃的眉頭擰了起來,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一個……甚麼?賭局播客?安娜,你才十七歲,你為甚麼會聽這種東西?”

緹娜也停下了手裡扎辮子的動作,看向了安娜。

“爸,這不一樣的!”安娜趕緊解釋道。

“它超級火!可能你們成年人不知道而已,但在我們學生裡,所有人都在聽!”

緊接著,開始急切地補充。

“它會在週一晚上收集整個週末,高中大學和職業聯盟所有特別奇怪的賭局,然後在週二早上我們上學路上準時更新!”

她察覺到了父親的疑慮,往後靠了回去。

“我也不賭博……但是我得聽大家都會聽的東西,要不然在學校里根本不合群,怎麼辦?”

“畢竟,”她的聲音低了一些,“滿了十八歲的那幫人,都會玩每日夢幻體育。”

“我們也會參與討論的。”

鮑勃陷入了沉默。

他所不理解的,正是美利堅當下最魔幻的一個法律現實。

在這個國家,法律嚴禁二十一歲以下的人進行傳統的體育博彩。

卻在同一個下注應用上,只要你年滿十八歲,就可以合法地參與一場名為每日夢幻體育的金錢遊戲。

這種遊戲需要支付入場費,從五美金到上千美金不等。

等玩家繳納完入場費之後,這筆錢會匯入一個巨大的獎金池。

然後,軟體會給你一個虛擬的工資帽,比如五萬美元,讓你在當天所有比賽的球員中購買一套完整的陣容。

等這天的比賽結束,所有球員在現實中的表現,比如達陣,推進碼數,擒殺等等,都會按照複雜的規則被換算成積分。

等到這天所有比賽都出了結果,夢幻球隊也會排出積分榜。

假設這場遊戲有一百萬人參與,而你的積分是第一名,很有可能拿到可能高達一百萬美金的鉅額獎金。

而排名在某個名次之後的人,入場費就將血本無歸。

這就是美國法律最虛偽的一面。

早在2016年夏天,紐約州的各大博彩公司就成功地利用了一個精妙的法律漏洞。

傳統的體育博彩,因為你壓某個球隊贏,其結果是個人無法控制的,因此在法律上被定義為機會遊戲,所以必須年滿二十一歲才能參與。

直到2016年,律師和說客們成功地遊說了立法者,將夢幻體育定義為技巧遊戲。

這些人給出的理由是。

玩家需要運用大量的技巧體育知識和資料分析,去研究球員狀態和對位資料,才能在有限的工資帽內挑選出最佳球員陣容。

這並不是機會遊戲,而是技巧遊戲,和下棋沒有區別。

於是,這種技巧遊戲繞過了所有針對未成年人的博彩監管,全面入侵了高中和大學校園。

導致了整整一代青少年,特別是像安娜這種即將成年的高中生,在成長過程中,已經把讓分盤,大小盤,加五百這些賭博術語,當作了談論體育的預設語言。

也許這些孩子到了二十一歲之後,也不會真正去賭場或者應用上下注。

但他們必須懂這些行話,才能在餐廳裡,在走廊上,和同學們聊得來。

這對鮑勃來說是無法理解的。

在他眼中,橄欖球關乎榮譽,戰術,汗水和兄弟情誼。

而在安娜這一代人眼中,一場比賽的輸贏,首先是一個+7.5的讓分數字。

看著父親緊鎖的眉頭,安娜為了證明這真的只是個“樂子”,趕緊舉了個例子:

“它盤點的都是那種很奇葩的賭局!真的很好笑。比如上週日那場噴氣機隊的比賽,最奇怪的盤口都不是,第一個跳錯節拍的拉拉隊員是誰。”

鮑勃的視線停在前面的紅燈上。“那是甚麼?”

安娜強忍著笑意,清了清嗓子。

“他們賭,倒在獲勝教練身上的佳得樂會是甚麼顏色?’”

鮑勃愣住了。

安娜模仿著播客主播誇張語氣。

“賠率是橙色+120,藍色+200,透明色是+500!結果最後贏了,他們倒的是紫色的佳得樂!”

“押紫色的人,賠率是+300!”

“這幾個主播就在節目裡狂笑那些押了橙色的傻瓜。”

安娜補充道,“是不是很傻?我們就是聽個樂子。”

鮑勃無言以對,嘆了口氣,這個他無法理解的新世界,正透過他女兒的手機,侵入這輛小小的家用車裡。

“……下不為例,安娜。放吧。”

緹娜剛給小女兒紮好了最後一個辮子,她滿意地拍了拍阿麗亞的頭。

“好了,坐好。”

對剛才父女倆的對話產生了好奇。

“安娜,”緹娜開口,“你剛才說的那個……賠率加300,是甚麼意思?”

安娜正低著頭,費力地把她的手機連線到汽車上。她一邊在手機設定裡點著連線裝置,一邊回答媽媽的問題。

“哦,加三百啊。意思就是,如果你壓了一百刀在那個選項上,你就能贏三百刀。”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想怎麼解釋得更清楚。

“最後你能拿回四百刀。你的一百本金,外加贏來的三百。”

她一邊除錯著手機,一邊補充道。

“加就是代表這個選項,是冷門,減就是說明這個選項是熱門。”

“數字越大,說明越不可能發生。但萬一發生了,你就賺得越多。”

音響裡歘回來了一陣刺耳的吉他聲,和金幣掉落的音效。

“賭狗們!歡迎回到清算日,我是傑克,說真的這個週末真是淡出鳥了,NFL的盤口穩得一塌糊塗。全都是打明牌,沒啥樂子。”

一個更尖銳的聲音傳了出來。“賭狗們!好久不見!我是艾迪,是的,這周沒有拉拉隊員的失誤,也沒有佳得樂還是魔爪之爭。無聊透頂!”

傑克重新掌握話語權。“對,就在我以為這周節目坐不下去的時候,一個粉絲在discord裡面分享了一件巨搞笑的事情。關於上週五紐約那邊的高中比賽的。”

艾迪激動地開始嚷嚷。“你是在說泰坦隊屠殺黑豹隊吧,我今天看了一早上了。”

“是的,艾迪,之前就聽說有個地下賭場開了賭局,來賭這場比賽。當時看到盤口,我還以為這家賭場準備收了錢跑路的。”

兩個人地鬨笑聲衝出了音響。

鮑勃一聽是自己的比賽被開賭局了,連連皺眉。

“對,我看到了之後都不敢置信,怎麼會在黑豹隊90%主場勝率的情況下開那種盤。”

“現在看起來,這個賭場是真的高明!!”

傑克慢悠悠地引導著。“快給我們講講,到底是開的甚麼盤。”

“一個雙重陷阱盤口。先是給普通傻瓜開的標準盤,黑豹隊受讓9.5分。”

“艾德,我告訴你,根據線報,這幫賭徒都瘋了,所有人都覺得就算是黑豹隊再菜,也不可能在自己的主場輸到,比分差超過10分吧!那可是達陣,加附加分,再加一個任意球。怎麼可能啊。”

“然後呢,”傑克帶著不懷好意的笑聲追問道。

“砰地一下,33比0,笑死了,這幫押+9.5分的人全部死光。”

汽車音響裡傳來傑克和艾迪兩人幸災樂禍的狂笑聲,還伴隨著各種失敗音效。

緹娜被這一系列的專業術語搞得頭暈眼花。

“甚麼是受讓9.5?標準盤又是甚麼?”

安娜馬上解釋道。

“標準盤就是讓分盤啊媽。”

“意思就是黑豹隊是弱隊,莊家給他們加了9.5分。”

安娜看到她媽的表情,瞬間就知道她媽困惑在為甚麼還有一個0.5分上。

“只要黑豹隊最後輸的分數在九分以內,比如0比7輸了,那押他們的人就贏錢。”

“但是!如果他們輸了十分,比如0比10,那押他們的人就輸錢了。那個0.5分就是用來區分九分和十分的,沒有平局。”

“結果他們輸了三十三分,”安娜聳聳肩,“所以押他們的人全都賠光了。”

音響裡,艾迪的聲音更興奮了。

“那還不是最精彩的!最精彩的是賭場為那些自以為聰明的賭徒準備的獲勝分差盤口!”

“哦?就是所有人都覺得泰坦隊贏不了太多?”

“完全正確!”艾迪幾乎是在喊了,“開的盤是,泰坦隊獲勝分差低於20.5分!賠率開到了-800!!這真的是神一樣的安全牌。”

“我的天啊!”傑克感嘆道,“那些白痴肯定覺得這是銀行送錢給他們花!”

“可不是嗎。我都能想象到那幫人的心理活動,holy f*ck,就算黑豹隊贏不了+9.5的盤,也不可能在主場輸21分吧,這個穩贏啊!”

“我估計有大把的人把下個月的房租全都砸這上面了!”

傑克接過了話頭,“結果就是,這幫賭徒們輸了讓分盤,又他媽輸了那個穩贏的分差盤!他們被宰了兩次!!”

中間還穿插著一連串的嗶音。

“這就是為甚麼我們愛這個遊戲,朋友們!”艾迪最後總結道。

緹娜聽著廣播裡的人繼續討論著下週的有趣盤口。

越過兩個前排座椅的中間空隙,伸手拍了拍副駕駛座上安娜的肩膀。

安娜正低頭滑動手機螢幕,播客的狂笑聲停了。

她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怎麼了媽?”    “那個減800呢?”

“﹣800就是說,要押800才能贏100,也就是說最後拿900刀走。安全牌就是,呃呃,安全?”

……………………

……………………

鮑勃現在對於早上的訓練已經逐漸徹底放手給了佩恩。

現在不止聖母大學對他有意向,好幾家FCS聯盟的學校也打來了電話。

這些學校很直截了當地談論合同的細節,薪水、獎金、簽約年限,甚至許諾了進攻組教練。

但鮑勃的目標很明確。

他只看FBS。

FCS是很好,但那不是他想要的。

所有教練都很清楚NFL的教練生態,這裡是一個極其封閉的圈子。

NFL的教練,幾乎全部擁有FBS頂級強校的執教履歷。

這些教練們在職業聯盟和大學頂級聯盟之間反覆橫跳。

一個教練在NFL混得不好看,戰績糟糕,被老闆解僱了?

沒關係,這種教練根本不愁下家。

立刻就會有頂尖的FBS大學開出天價合同,請他們去大學聯賽去造神。

然後,這些人就用源源不斷的五星高中生資源刷戰績。

等他們在大學裡用別人的孩子打出了幾個冠軍,建立了王朝。

NFL的球隊老闆們又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游過來,開出更高的價碼,把他們高價請回去,當成救世主。

鮑勃渴望回到NFL。

當年他在NFL坐了一年冷板凳,就灰溜溜地被趕了出去。

在走之前,鮑勃想試試坐一次快車道,跟自己的教練申請留在教練組。

在NFL,存在一條教練快車道,這些人不需要再去大學聯盟,或者更低的高中摸爬滾打,可以直接留在NFL的教練組。

但它只為特定的人準備。

通常是那些備受尊敬的老將,或者極度聰明的替補四分衛。

這些人會在退役的第二天,就能拿到一份助理教練的合同。

於是,放下了所有尊嚴,去找他的主教練。

“教練,我想留下來。”

鮑勃兩者都不是。

他的主教練甚至沒有抬頭。

“快車道?”

“那是留給你這種人的嗎?”

“滾出我的辦公室。”

那份屈辱成了鮑勃唯一的燃料。

他開始了他那條最漫長的“慢車道”。

從無人問津的D3大學研究生助理,到競爭激烈的德州高中進攻組助理的助理。

他就這樣,在各種不知名的大學和高中的底層教練組裡,流浪了十幾年。

直到五年前,他才終於在東河高中紮下了根。

……

辦公室裡煙霧繚繞著,禁菸在教練們的辦公室形同虛設。

“儘快不要再有其餘表現了。”

鮑勃拿起紅筆,筆尖懸停在一個以四接球手為基礎的進攻陣型圖上。

哼,不讓林萬盛表現?

他手中的這本新戰術手冊,是為週五的比賽準備的。

裡面的每一個戰術,每一條路線,依舊是以林萬盛作為絕對核心。

對鮑勃而言,聖母大學的威脅只是噪音。

真正讓鮑勃這兩天輾轉反側的,不是訴訟,也不是聖母大學的指令。

想著想著,將戰術手冊翻到了跑衛戰術那一頁。

他到底該不該讓布萊恩上場?

………………

………………

AP英語課的教室裡,林萬盛的眼皮很沉,用手撐著下巴,努力不在老師對了不起的蓋茨比的分析中睡著。

今天早上五點,林萬盛準時醒了。

實在不想再打擾到李舒窈這個學霸寶貴的早讀時間。

輕手輕腳地洗漱完畢,正準備出門晨跑。

林女士正坐在廚房的餐桌旁,喝著咖啡。

面前是一個空了的白色烘焙紙盒。

“阿盛啊。”

林萬盛停下穿鞋的動作。

“週一早上,有個金髮女孩來送了這個。”

林女士將最後一塊餅乾渣捻起來放進嘴裡,用餐巾擦了擦手。

“味道好得不得了。但是盒子上沒有店名。”

“你幫我問問,”林女士站起身,把空盒子丟進垃圾桶。

“如果是她自己做的,幫我要個食譜。”

“如果不是,趕緊把店名給我找到。我還想吃!”

林萬盛當時就愣住了,在AP英語課上,還在為這件事發愁。

金髮妹子?

林萬盛把所有認識的後勤組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阿曼達倒是經常送甜點……

林萬盛用筆桿敲了敲額頭。

不對。

阿曼達是棕色頭髮。

到底誰啊!我的後勤女孩啥時候換了啊?

林女士吃不到甜點肯定會不高興的……

就在林萬盛思考之際,後排的艾弗裡重重拍了他的肩膀,把手機遞了過來。

“快點看看,”艾弗裡壓低了聲音,“四分衛排名出來了。”

林萬盛接過手機,掃了一眼。

“是PrepRedzone,紐約站出的名單。”艾弗裡不屑地笑了笑。

“247Sports那幫傢伙要等到常規賽結束才肯更新。”

“太他媽艹蛋了!”艾弗裡沒忍住,又補了一句。“他們就是因為你是華裔,直接把你排到了第四十七!”

他搶回手機,在螢幕上戳著。

“這簡直離大譜!我們學校球隊的整體排名在全州前十!結果我們的首發四分衛是第四十七?!”

“son of bit*h。”他還在低聲咒罵,引得前排的同學回頭瞥了他一眼。

“下一場比賽我們必須打出一個五十分的分差!狠狠地扇他們的臉!”

艾弗裡用拳頭捶了一下林萬盛的肩膀。

“等247Sports那幫傢伙更新排名的時候,我一定要讓你的名字進前十!全州前十!”

“媽的,氣死我了!”艾弗裡又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

“甚麼狗屁東西!”

坐在艾弗裡旁邊的一個籃球隊員,也聽到了艾弗裡的抱怨。

“PrepRedzone那個破網站的排名一直都不準。”籃球隊員開口說道。“他們就喜歡看各種紙面上的資料。”

“不過,”他壓低了身體,湊了過來,“也正是因為這種排名……名氣就是一切。”

林萬盛和艾弗裡都投去了詢問的目光。

“我聽說,克里斯蒂安兄弟學院的b已經拿了個體育飲料代言。”

“就是排名第一的b。上週他們的比賽你們看了嗎?”

“最後廢了五個人。”

中午休息的時候,羅德抓起揹包,獨自穿過擁擠的走廊,準備去勝利燒烤餐廳吃個漢堡。

出校門的時候,低頭回復著教練組關於下午訓練安排的簡訊。

“砰!”結結實實地撞到了一個人。

這人也沒在看路,被羅德撞得一個踉蹌。

羅德迅速後退了一步。

“抱歉抱歉。”

對方穿著一件寬大的黑色連帽衫,帽子拉得很低,揹著一個塞得鼓鼓囊囊的大書包。

也沒有理會羅德的道歉,只是蹲下身,一隻白色的無線耳機從兜帽的陰影裡掉了出來,摔在水泥臺階上。

耳機裡傳來。

“賭狗們!歡迎回到清算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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