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盤口
週二早上,天色陰沉,下著小雨。
緹娜正在後座費力地給小女兒扎辮子。
安娜則戴著耳機,坐在副駕駛位置上,全神貫注地滑動著手機螢幕。
鮑勃發動了汽車,雨刷器開始有節奏地擺動。他習慣性地伸出手,準備開啟收音機,聽一下最近的體育新聞。
“爸,等等。”
安娜懊惱地拿下耳機,昨天晚上竟然忘記充電了。
鮑勃的手停在了旋鈕上。
“我們能不聽那個嗎?”安娜舉起了自己的手機,“我們能聽傻瓜賭局清算日嗎?它剛更新。”
鮑勃的眉頭擰了起來,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一個……甚麼?賭局播客?安娜,你才十七歲,你為甚麼會聽這種東西?”
緹娜也停下了手裡扎辮子的動作,看向了安娜。
“爸,這不一樣的!”安娜趕緊解釋道。
“它超級火!可能你們成年人不知道而已,但在我們學生裡,所有人都在聽!”
緊接著,開始急切地補充。
“它會在週一晚上收集整個週末,高中大學和職業聯盟所有特別奇怪的賭局,然後在週二早上我們上學路上準時更新!”
她察覺到了父親的疑慮,往後靠了回去。
“我也不賭博……但是我得聽大家都會聽的東西,要不然在學校里根本不合群,怎麼辦?”
“畢竟,”她的聲音低了一些,“滿了十八歲的那幫人,都會玩每日夢幻體育。”
“我們也會參與討論的。”
鮑勃陷入了沉默。
他所不理解的,正是美利堅當下最魔幻的一個法律現實。
在這個國家,法律嚴禁二十一歲以下的人進行傳統的體育博彩。
卻在同一個下注應用上,只要你年滿十八歲,就可以合法地參與一場名為每日夢幻體育的金錢遊戲。
這種遊戲需要支付入場費,從五美金到上千美金不等。
等玩家繳納完入場費之後,這筆錢會匯入一個巨大的獎金池。
然後,軟體會給你一個虛擬的工資帽,比如五萬美元,讓你在當天所有比賽的球員中購買一套完整的陣容。
等這天的比賽結束,所有球員在現實中的表現,比如達陣,推進碼數,擒殺等等,都會按照複雜的規則被換算成積分。
等到這天所有比賽都出了結果,夢幻球隊也會排出積分榜。
假設這場遊戲有一百萬人參與,而你的積分是第一名,很有可能拿到可能高達一百萬美金的鉅額獎金。
而排名在某個名次之後的人,入場費就將血本無歸。
這就是美國法律最虛偽的一面。
早在2016年夏天,紐約州的各大博彩公司就成功地利用了一個精妙的法律漏洞。
傳統的體育博彩,因為你壓某個球隊贏,其結果是個人無法控制的,因此在法律上被定義為機會遊戲,所以必須年滿二十一歲才能參與。
直到2016年,律師和說客們成功地遊說了立法者,將夢幻體育定義為技巧遊戲。
這些人給出的理由是。
玩家需要運用大量的技巧體育知識和資料分析,去研究球員狀態和對位資料,才能在有限的工資帽內挑選出最佳球員陣容。
這並不是機會遊戲,而是技巧遊戲,和下棋沒有區別。
於是,這種技巧遊戲繞過了所有針對未成年人的博彩監管,全面入侵了高中和大學校園。
導致了整整一代青少年,特別是像安娜這種即將成年的高中生,在成長過程中,已經把讓分盤,大小盤,加五百這些賭博術語,當作了談論體育的預設語言。
也許這些孩子到了二十一歲之後,也不會真正去賭場或者應用上下注。
但他們必須懂這些行話,才能在餐廳裡,在走廊上,和同學們聊得來。
這對鮑勃來說是無法理解的。
在他眼中,橄欖球關乎榮譽,戰術,汗水和兄弟情誼。
而在安娜這一代人眼中,一場比賽的輸贏,首先是一個+7.5的讓分數字。
看著父親緊鎖的眉頭,安娜為了證明這真的只是個“樂子”,趕緊舉了個例子:
“它盤點的都是那種很奇葩的賭局!真的很好笑。比如上週日那場噴氣機隊的比賽,最奇怪的盤口都不是,第一個跳錯節拍的拉拉隊員是誰。”
鮑勃的視線停在前面的紅燈上。“那是甚麼?”
安娜強忍著笑意,清了清嗓子。
“他們賭,倒在獲勝教練身上的佳得樂會是甚麼顏色?’”
鮑勃愣住了。
安娜模仿著播客主播誇張語氣。
“賠率是橙色+120,藍色+200,透明色是+500!結果最後贏了,他們倒的是紫色的佳得樂!”
“押紫色的人,賠率是+300!”
“這幾個主播就在節目裡狂笑那些押了橙色的傻瓜。”
安娜補充道,“是不是很傻?我們就是聽個樂子。”
鮑勃無言以對,嘆了口氣,這個他無法理解的新世界,正透過他女兒的手機,侵入這輛小小的家用車裡。
“……下不為例,安娜。放吧。”
緹娜剛給小女兒紮好了最後一個辮子,她滿意地拍了拍阿麗亞的頭。
“好了,坐好。”
對剛才父女倆的對話產生了好奇。
“安娜,”緹娜開口,“你剛才說的那個……賠率加300,是甚麼意思?”
安娜正低著頭,費力地把她的手機連線到汽車上。她一邊在手機設定裡點著連線裝置,一邊回答媽媽的問題。
“哦,加三百啊。意思就是,如果你壓了一百刀在那個選項上,你就能贏三百刀。”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想怎麼解釋得更清楚。
“最後你能拿回四百刀。你的一百本金,外加贏來的三百。”
她一邊除錯著手機,一邊補充道。
“加就是代表這個選項,是冷門,減就是說明這個選項是熱門。”
“數字越大,說明越不可能發生。但萬一發生了,你就賺得越多。”
音響裡歘回來了一陣刺耳的吉他聲,和金幣掉落的音效。
“賭狗們!歡迎回到清算日,我是傑克,說真的這個週末真是淡出鳥了,NFL的盤口穩得一塌糊塗。全都是打明牌,沒啥樂子。”
一個更尖銳的聲音傳了出來。“賭狗們!好久不見!我是艾迪,是的,這周沒有拉拉隊員的失誤,也沒有佳得樂還是魔爪之爭。無聊透頂!”
傑克重新掌握話語權。“對,就在我以為這周節目坐不下去的時候,一個粉絲在discord裡面分享了一件巨搞笑的事情。關於上週五紐約那邊的高中比賽的。”
艾迪激動地開始嚷嚷。“你是在說泰坦隊屠殺黑豹隊吧,我今天看了一早上了。”
“是的,艾迪,之前就聽說有個地下賭場開了賭局,來賭這場比賽。當時看到盤口,我還以為這家賭場準備收了錢跑路的。”
兩個人地鬨笑聲衝出了音響。
鮑勃一聽是自己的比賽被開賭局了,連連皺眉。
“對,我看到了之後都不敢置信,怎麼會在黑豹隊90%主場勝率的情況下開那種盤。”
“現在看起來,這個賭場是真的高明!!”
傑克慢悠悠地引導著。“快給我們講講,到底是開的甚麼盤。”
“一個雙重陷阱盤口。先是給普通傻瓜開的標準盤,黑豹隊受讓9.5分。”
“艾德,我告訴你,根據線報,這幫賭徒都瘋了,所有人都覺得就算是黑豹隊再菜,也不可能在自己的主場輸到,比分差超過10分吧!那可是達陣,加附加分,再加一個任意球。怎麼可能啊。”
“然後呢,”傑克帶著不懷好意的笑聲追問道。
“砰地一下,33比0,笑死了,這幫押+9.5分的人全部死光。”
汽車音響裡傳來傑克和艾迪兩人幸災樂禍的狂笑聲,還伴隨著各種失敗音效。
緹娜被這一系列的專業術語搞得頭暈眼花。
“甚麼是受讓9.5?標準盤又是甚麼?”
安娜馬上解釋道。
“標準盤就是讓分盤啊媽。”
“意思就是黑豹隊是弱隊,莊家給他們加了9.5分。”
安娜看到她媽的表情,瞬間就知道她媽困惑在為甚麼還有一個0.5分上。
“只要黑豹隊最後輸的分數在九分以內,比如0比7輸了,那押他們的人就贏錢。”
“但是!如果他們輸了十分,比如0比10,那押他們的人就輸錢了。那個0.5分就是用來區分九分和十分的,沒有平局。”
“結果他們輸了三十三分,”安娜聳聳肩,“所以押他們的人全都賠光了。”
音響裡,艾迪的聲音更興奮了。
“那還不是最精彩的!最精彩的是賭場為那些自以為聰明的賭徒準備的獲勝分差盤口!”
“哦?就是所有人都覺得泰坦隊贏不了太多?”
“完全正確!”艾迪幾乎是在喊了,“開的盤是,泰坦隊獲勝分差低於20.5分!賠率開到了-800!!這真的是神一樣的安全牌。”
“我的天啊!”傑克感嘆道,“那些白痴肯定覺得這是銀行送錢給他們花!”
“可不是嗎。我都能想象到那幫人的心理活動,holy f*ck,就算黑豹隊贏不了+9.5的盤,也不可能在主場輸21分吧,這個穩贏啊!”
“我估計有大把的人把下個月的房租全都砸這上面了!”
傑克接過了話頭,“結果就是,這幫賭徒們輸了讓分盤,又他媽輸了那個穩贏的分差盤!他們被宰了兩次!!”
中間還穿插著一連串的嗶音。
“這就是為甚麼我們愛這個遊戲,朋友們!”艾迪最後總結道。
緹娜聽著廣播裡的人繼續討論著下週的有趣盤口。
越過兩個前排座椅的中間空隙,伸手拍了拍副駕駛座上安娜的肩膀。
安娜正低頭滑動手機螢幕,播客的狂笑聲停了。
她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怎麼了媽?” “那個減800呢?”
“﹣800就是說,要押800才能贏100,也就是說最後拿900刀走。安全牌就是,呃呃,安全?”
……………………
……………………
鮑勃現在對於早上的訓練已經逐漸徹底放手給了佩恩。
現在不止聖母大學對他有意向,好幾家FCS聯盟的學校也打來了電話。
這些學校很直截了當地談論合同的細節,薪水、獎金、簽約年限,甚至許諾了進攻組教練。
但鮑勃的目標很明確。
他只看FBS。
FCS是很好,但那不是他想要的。
所有教練都很清楚NFL的教練生態,這裡是一個極其封閉的圈子。
NFL的教練,幾乎全部擁有FBS頂級強校的執教履歷。
這些教練們在職業聯盟和大學頂級聯盟之間反覆橫跳。
一個教練在NFL混得不好看,戰績糟糕,被老闆解僱了?
沒關係,這種教練根本不愁下家。
立刻就會有頂尖的FBS大學開出天價合同,請他們去大學聯賽去造神。
然後,這些人就用源源不斷的五星高中生資源刷戰績。
等他們在大學裡用別人的孩子打出了幾個冠軍,建立了王朝。
NFL的球隊老闆們又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游過來,開出更高的價碼,把他們高價請回去,當成救世主。
鮑勃渴望回到NFL。
當年他在NFL坐了一年冷板凳,就灰溜溜地被趕了出去。
在走之前,鮑勃想試試坐一次快車道,跟自己的教練申請留在教練組。
在NFL,存在一條教練快車道,這些人不需要再去大學聯盟,或者更低的高中摸爬滾打,可以直接留在NFL的教練組。
但它只為特定的人準備。
通常是那些備受尊敬的老將,或者極度聰明的替補四分衛。
這些人會在退役的第二天,就能拿到一份助理教練的合同。
於是,放下了所有尊嚴,去找他的主教練。
“教練,我想留下來。”
鮑勃兩者都不是。
他的主教練甚至沒有抬頭。
“快車道?”
“那是留給你這種人的嗎?”
“滾出我的辦公室。”
那份屈辱成了鮑勃唯一的燃料。
他開始了他那條最漫長的“慢車道”。
從無人問津的D3大學研究生助理,到競爭激烈的德州高中進攻組助理的助理。
他就這樣,在各種不知名的大學和高中的底層教練組裡,流浪了十幾年。
直到五年前,他才終於在東河高中紮下了根。
……
辦公室裡煙霧繚繞著,禁菸在教練們的辦公室形同虛設。
“儘快不要再有其餘表現了。”
鮑勃拿起紅筆,筆尖懸停在一個以四接球手為基礎的進攻陣型圖上。
哼,不讓林萬盛表現?
他手中的這本新戰術手冊,是為週五的比賽準備的。
裡面的每一個戰術,每一條路線,依舊是以林萬盛作為絕對核心。
對鮑勃而言,聖母大學的威脅只是噪音。
真正讓鮑勃這兩天輾轉反側的,不是訴訟,也不是聖母大學的指令。
想著想著,將戰術手冊翻到了跑衛戰術那一頁。
他到底該不該讓布萊恩上場?
………………
………………
AP英語課的教室裡,林萬盛的眼皮很沉,用手撐著下巴,努力不在老師對了不起的蓋茨比的分析中睡著。
今天早上五點,林萬盛準時醒了。
實在不想再打擾到李舒窈這個學霸寶貴的早讀時間。
輕手輕腳地洗漱完畢,正準備出門晨跑。
林女士正坐在廚房的餐桌旁,喝著咖啡。
面前是一個空了的白色烘焙紙盒。
“阿盛啊。”
林萬盛停下穿鞋的動作。
“週一早上,有個金髮女孩來送了這個。”
林女士將最後一塊餅乾渣捻起來放進嘴裡,用餐巾擦了擦手。
“味道好得不得了。但是盒子上沒有店名。”
“你幫我問問,”林女士站起身,把空盒子丟進垃圾桶。
“如果是她自己做的,幫我要個食譜。”
“如果不是,趕緊把店名給我找到。我還想吃!”
林萬盛當時就愣住了,在AP英語課上,還在為這件事發愁。
金髮妹子?
林萬盛把所有認識的後勤組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阿曼達倒是經常送甜點……
林萬盛用筆桿敲了敲額頭。
不對。
阿曼達是棕色頭髮。
到底誰啊!我的後勤女孩啥時候換了啊?
林女士吃不到甜點肯定會不高興的……
就在林萬盛思考之際,後排的艾弗裡重重拍了他的肩膀,把手機遞了過來。
“快點看看,”艾弗裡壓低了聲音,“四分衛排名出來了。”
林萬盛接過手機,掃了一眼。
“是PrepRedzone,紐約站出的名單。”艾弗裡不屑地笑了笑。
“247Sports那幫傢伙要等到常規賽結束才肯更新。”
“太他媽艹蛋了!”艾弗裡沒忍住,又補了一句。“他們就是因為你是華裔,直接把你排到了第四十七!”
他搶回手機,在螢幕上戳著。
“這簡直離大譜!我們學校球隊的整體排名在全州前十!結果我們的首發四分衛是第四十七?!”
“son of bit*h。”他還在低聲咒罵,引得前排的同學回頭瞥了他一眼。
“下一場比賽我們必須打出一個五十分的分差!狠狠地扇他們的臉!”
艾弗裡用拳頭捶了一下林萬盛的肩膀。
“等247Sports那幫傢伙更新排名的時候,我一定要讓你的名字進前十!全州前十!”
“媽的,氣死我了!”艾弗裡又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
“甚麼狗屁東西!”
坐在艾弗裡旁邊的一個籃球隊員,也聽到了艾弗裡的抱怨。
“PrepRedzone那個破網站的排名一直都不準。”籃球隊員開口說道。“他們就喜歡看各種紙面上的資料。”
“不過,”他壓低了身體,湊了過來,“也正是因為這種排名……名氣就是一切。”
林萬盛和艾弗裡都投去了詢問的目光。
“我聽說,克里斯蒂安兄弟學院的b已經拿了個體育飲料代言。”
“就是排名第一的b。上週他們的比賽你們看了嗎?”
“最後廢了五個人。”
中午休息的時候,羅德抓起揹包,獨自穿過擁擠的走廊,準備去勝利燒烤餐廳吃個漢堡。
出校門的時候,低頭回復著教練組關於下午訓練安排的簡訊。
“砰!”結結實實地撞到了一個人。
這人也沒在看路,被羅德撞得一個踉蹌。
羅德迅速後退了一步。
“抱歉抱歉。”
對方穿著一件寬大的黑色連帽衫,帽子拉得很低,揹著一個塞得鼓鼓囊囊的大書包。
也沒有理會羅德的道歉,只是蹲下身,一隻白色的無線耳機從兜帽的陰影裡掉了出來,摔在水泥臺階上。
耳機裡傳來。
“賭狗們!歡迎回到清算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