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67章 第166章 民心?人心?

2026-01-21 作者:全訂

第166章 民心?人心?

高起潛的形貌,朱慈烺依稀記得。

此人是父皇閉關六年後,與前英國公張維賢一同奉旨南下,坐鎮陪都。

昔年在京時接觸不多,但那副刻意逢迎的面相,他還不曾忘卻。

至於鄭三俊……

朱慈烺印象更深些。

崇禎十二年,這位南京戶部尚書曾入京述職。

彼時鄭三俊於平臺召對時,當眾力陳“皇長子仁孝聰敏,宜早正東宮”。

最終雖未成議,卻也讓年僅十歲的朱慈烺,牢牢記住了這位老臣。

“鄭大人……高公公……”

朱慈烺話音未落,眼前驀地一黑,倒下。

“殿下!”

鄭三俊搶步上前,托住朱慈烺傾倒的身形。

同時,朱慈烺手中那杆自劉宗敏處奪來的鐵槍,竟如燃盡的焦木般,自槍尖處寸寸崩解,化作細密的灰黑色碎屑。

朱慈烺再度恢復意識時,已是翌日晌午。

他緩緩睜眼,只覺右臂沉甸甸的,似被甚麼物事壓著。

側頭望去,便見二弟朱慈烜伏在床邊,腦袋枕著自己蓋著錦被的手臂,睡得正沉。

朱慈烺輕聲喚道:

“阿弟。”

朱慈烜驀地驚醒。

抬頭見兄長睜眼望來,怔了一瞬,一把抱住朱慈烺脖頸:

“阿兄醒了?太好了……嚇死我了!”

力道之大,勒得朱慈烺險些喘不過氣。

朱慈烺失笑,抬手輕拍弟弟單薄的脊背:

“若真疼惜為兄,便先鬆手,倒盞水來可好?”

“啊!對、對。”

朱慈烜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斟了盞溫水,又自腰間解下一隻錦繡小囊,倒出約莫半兩瑩白如玉的米粒——

內廷特供的靈米。

他將靈米攥入掌心,閉目凝神。

指縫間白光微閃。

再攤開手掌時,掌中靈米化作細膩如雪的齏粉。

朱慈烜將粉末傾入溫水,輕輕攪勻,才端至朱慈烺跟前:

“阿兄,喝吧。”

溫水入喉,醇厚的暖流自喉間化開,滲入四肢百骸。

經脈間因靈力枯竭而生的隱痛,悄然緩解了幾分。

朱慈烺長舒一口氣,問:

“這是何處?”

“句容縣。”

朱慈烜扶兄長靠坐好,細聲答道:

“屬應天府轄制,就在金陵城東邊。”

句容……

朱慈烺略一思索,想起此地位置。

旋即追問:

“賊修可擒住了?”

朱慈烜搖頭,語帶不甘:

“高公公與鄭大人率援兵趕到時,岸上那些賊修正欲乘船逃竄。一番激戰,當場格殺了四十餘人,生擒二十三個,餘下的……四散潰逃,眼下仍在搜捕。”

他頓了頓,又道:

“因阿兄力竭暈厥,需好生將養,便未即刻前往南京,暫且在這句容縣衙署安頓。”

朱慈烺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弟弟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青黑,心下一軟:

“阿弟守了我一夜?”

“我……”

朱慈烜正要開口,守在門外的二皇子貼身宦官適時接話:

“大殿下,您是不知道。自您被賊人擄走,二殿下便緊跟著曹公公沿岸疾追,一刻未歇。待尋著您後,更是徹夜守在榻前,連眼皮都未合過。這般熬著,便是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田錄!”

朱慈烜急聲打斷,瞪了那宦官一眼:

“誰讓你多嘴的?沒見阿兄剛醒,還需靜養麼?”

田錄連忙自輕臉頰,連聲道:

“奴婢多嘴,奴婢該死……”

朱慈烺卻已掀被下榻。

“阿兄!”

朱慈烜急忙去攔:

“你氣力未復,該好生躺著才是!”

“無妨。”

朱慈烺擺手,雖腳步有些虛浮,眸光卻已恢復清明:

“我不過是靈力耗盡,並未受甚麼傷。你好生歇著。我去前廳見見諸位大人。”

朱慈烺心知事態緊急。

昨日他與李自成、牛金星、劉宗敏三人交手,更窺聽到神秘黑袍人與賊修的對話。

諸多線索情報,必須儘快告知南京官員,方利於後續追剿。

朱慈烜哪裡肯依:

“我也去。”

朱慈烺知他脾性,不再多勸,只由著田錄伺候套上外袍,兄弟二人一前一後,朝縣衙正堂行去。

方至正堂廊下,便覺氣氛凝重。

但見鄭三俊與英國公張之極並坐於上首主位。

鄭三俊神色沉靜,瘦指輕捻長鬚,似在深思。

張之極坐立不安,額頂是顯而易見的汗漬,雙手反覆揉搓膝上衣袍。

下首左右,史可法、高起潛、曹化淳及隨行官員分坐兩側。

餘下南京地方官員亦列坐其後。

人人面色肅穆。

張之極正自焦灼,忽見兩位皇子步入,如遇救星般霍然起身:

“您、您怎麼……大殿下,您身子尚未痊癒,怎就出來了?”

他這一嚷,眾官員紛紛起身見禮,關切問候之聲此起彼伏。

朱慈烺拱手還禮。

待眾人聲稍歇,徑直問道:

“賊首李自成及其黨羽,可曾擒獲?”

史可法起身,抱拳稟道:

“回殿下,自昨夜至今晨,臣等調集五百官修沿河兩岸拉網搜捕,復擒獲潰散賊修二十六人。然賊首李自成、牛金星、劉宗敏三人……至今下落不明。”

朱慈烺微微蹙眉,隨即肅容道:

“史大人,鄭尚書,諸位——昨夜我被擄後,曾親見賊首與一神秘人接頭。”

他語速平緩,將所見所聞細細道來:

紅面黑袍人如何自樹梢現身,如何以【空谷回波訣】【九天攬月手】為酬,李自成又如何因報酬未全而暫扣人質,雙方僵持之際黑袍人慾揭面具……

末了,朱慈烺補充道:

“李自成刀法兇悍,然路數野莽,似是法術雜糅而成;牛金星擅算計,為人頗為陰毒;劉宗敏似精火法,凝油成球之術,需借草木油脂為媒。至於黑袍人……深淺難測,但遁術詭秘,絕非尋常之輩……”

鄭三俊緩緩頷首,沉吟道:

“殿下所言至關緊要。有此線索,金陵官府追緝賊首,便有了方向。”

史可法亦介面:

“殿下孤身陷敵,非但臨危不亂,更能細察敵情、默記特徵,於平定賊患大有裨益。臣等必全力緝拿,儘早將此獠繩之以法。”

史可法話音方落,下首南京地方官員便紛紛附和:

“大殿下真乃神武天授!”

“若非殿下孤身深入敵穴、與之周旋,拖住賊首,我等又豈能輕易擊潰岸上群賊?”

“正是!殿下臨危不懼,智勇雙全,實乃國朝之幸!”

“此番破賊,首功當屬大殿下!”

言語間,絕口不提朱慈烺是被賊修擄走,反將他說成是主動孤身涉險、深入敵後牽制賊首的英睿之舉。

朱慈烺聽得耳根微熱,又是好笑,又覺無奈。

若非黑袍人與李自成內訌,援兵趕至;

自己又在被拖行於河道時偶生靈感,練成【照野燎原槍】,只怕凶多吉少。

朱慈烺目光在廳內掃視一圈,眉頭微蹙:

“三弟何在?”

眾官員面面相覷。

曹化淳上前半步,低聲道:

“三殿下……喜好熱鬧,說是在縣衙悶得慌,方才去了城中街市,說是要‘體察一番句容風物’。”

朱慈烺暗歎一聲,無奈搖頭。

自己這三弟,文韜武藝俱是不凡,偏生在“色”字上,放縱得沒了邊。

一年到頭,夜夜笙歌,枕畔之人從不重樣,當真是……

朱慈烜道:

“我等此番雖遭賊修伏擊,卻也重創其元氣。按說該當慶賀,諸位大人為何愁眉不展?”

史可法搖頭,側身讓開半步,顯出鄭三俊與高起潛的臉:

“還是請鄭大人、高公公,向二位殿下陳明罷。”

高起潛與鄭三俊交換了個眼神,面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苦笑,自袖中取出兩本裝幀一致的冊子,捧至朱慈烺面前。

“殿下請看。”

朱慈烺目光掃過扉頁——

《南直隸應天府崇禎十二年至二十二年新生丁口實錄》。

第二本封面題字相同,紙張墨色略新些。

朱慈烺眉頭微皺,快速翻閱起來。

冊中蠅頭小楷只記錄大概,某年某月,某縣某鄉某村,共生男幾名、生女幾名。

待翻至最後,朱慈烺看向高起潛:

“為何兩本冊子所載的出生總數,相差整整五百萬?”

朱慈烺年輕的面龐上閃過一絲怒意:

“是在場哪位大人,擔心所轄州縣生育之數不達朝廷定例,篡改簿冊、欺瞞朝廷?”

他的目光,尤其在張之極臉上停留。

張之極幾乎是彈起身來,連連擺手,語無倫次:

“大殿下!二殿下!這、這……下官冤枉啊!下官也是方才、方才鄭大人與高公找來,才知有此等駭人之事!”

史可法也面色肅然:

“臣執掌南京兵部,所司者乃軍械調配、士卒操演、防務排程。戶政丁口之事,非臣職分所在,實不知情。”

話裡話外,皆是撇清干係之意。

高起潛清了清嗓子:

“好叫二位殿下知曉——”

“昨日咱家與鄭大人率船隊疾馳而至,其實……並非因接到儀徵縣傳來的警訊。”

朱慈烺一怔。

高起潛繼續道:

“實是另有要務,須當儘早面陳殿下。故而咱家與鄭大人才提前離了南京,乘快船北上相迎。不料途中恰逢賊修作亂,這才……誤打誤撞,趕上了救駕。”

曹化淳聞言,幽幽開口:

“高公公所言‘陳情’——莫不是要‘自首’?”

高起潛心頭暗罵老狗多嘴,面上仍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愧悔模樣:

“我等確有失察之過,自當向殿下請罪。只是——”

“望殿下明鑑,五百萬丁口之缺,絕非藏匿,亦非虛造簿冊。”

朱慈烺愣住。

“究竟是怎麼回事?”

高起潛看向鄭三俊。

鄭三俊神色沉靜:

“殿下若體力尚可,不妨隨臣等……微服一行,往左近村鎮親眼看上一看。”

朱慈烺與朱慈烜對視一眼,看向曹化淳,見這位大璫也微微頷首,便不再猶豫。

“好。”

午後,皇三子朱慈炤自花樓盡興而歸,直接被“請”上馬車。

三名皇子與南直隸六部要員,盡數換了商賈打扮。    車馬往金陵方向去時,稍微繞了個彎,折向不算偏僻的村鎮。

途中,高起潛隨侍在朱慈烺車旁,低聲介紹:

“陛下傳授【農】道仙法于徐大人……自崇禎十二年起,我南直隸百姓,非但農稅全免,每年皆可憑戶籍,至當地官倉免費領糧。若遇生計艱難者,在原有基礎上,還可增領兩石。”

朱慈烜好奇插話:

“新生嬰孩也有麼?”

“有的。”

高起潛點頭:

“新生兒落籍後,一樣可領。”

朱慈烜若有所思:

“豈不是與畢大人在兩廣推行的‘賞銀促生’,異曲同工?”

鄭三俊在另一側車中掀簾,解釋:

“畢大人之策,是以銀錢直接賞賜多生者,旨在激勵。而南直隸只發糧,不發錢。”

南直隸推行“按丁發糧”之政的底氣,大半來源於徐光啟。

應天、蘇州、松江、常州諸府,掌管倉廩督課農事的官吏,十之六七皆可算徐光啟弟子;

使得江南法術產糧之豐,遠非他省可比。

朱慈烺面上泛起由衷笑意:

“父皇仁德,以仙法澤被蒼生;朝廷恤民,以糧米養育黎庶。我大明百姓,定當人人溫飽,戶戶安康。”

鄭三俊、高起潛,乃至隨行的幾位南京六部官員,面上非但無半分欣然附和之色,反而眼神閃爍,不敢與皇子目光相接。

朱慈烺心頭疑竇漸生,正欲開口詢問,車隊緩緩停住。

“殿下,前方便是進林村。”

眾人下車步行。

方至村口,朱慈烺便頓住腳步。

但見夯土大道旁,黑壓壓聚著上百個孩童。

年歲最大的,不過四五歲,小的甚至還在襁褓之中,被稍大些的抱在懷裡,或是直接放在地上爬滾。

他們大多衣不蔽體,身上髒汙不堪,小臉上滿是泥垢與茫然。

此道乃連通鄰近數村以及金陵的要道,時有車馬往來。

可這些幼童就這麼散在道旁玩耍,無一人看管,任由塵土飛揚、車馬險險擦身而過。

朱慈烺臉色驟變。

“交通要道,車馬川流,放任幼子在此嬉鬧——豈有這般為人父母的道理?”

鄭三俊緩步走至他身側,深深嘆了口氣。

“好叫殿下知曉……這般景象,臣也是近日方才察知。”

他指向眼前炊煙稀落的村子,指向那些髒兮兮的孩童:

“我朝免了農稅,南直隸又年年發糧,論理,應天府當人人安居。”

“可善政是一回事,民心又是另一回事。”

“如今,便是整年不摸鋤頭,躺在家裡,官府的糧照樣發到手上。”

“便有人乾脆不種地了,等著領糧。”

朱慈烺眉頭緊鎖:

“百姓免於稼穡之苦,豈非好事?”

鄭三俊搖頭:

“新生兒也能領口糧。多生一個,便多領一份。生得越多,領得越多。若一家能生十個八個……單靠領糧,便遠勝舊年種地。”

“所以,這十年來,南直隸轄內實際落地成活、曾登記在冊的新生丁口……滿打滿算,確為千萬。”

朱慈烜遲疑道:

“不是很好麼?”

十年添丁千萬,正合【衍民育真】之國策啊!

“問題便在於此。”

鄭三俊緩緩合上冊子,聲音無力:

“仙法催產,糧食暴增,畝產動輒萬斤乃至十萬斤——亙古未有之豐饒。可正因糧食太多、來得太易……糧價一落萬丈,賤若塵土。”

“往昔農戶,春耕秋收,繳完皇糧,餘下的米穀糶賣換錢,可購布匹鹽鐵,可修屋舍,可送子讀書。”

“現今,十石米換不來半匹新布,種地——再也種不出錢財了。”

高起潛在一旁幽幽接話:

“沒銀子,便蓋不起新房,買不起新衣,請不起先生。”

“孩子生得越多,越養不起,越沒指望讀書明理,應試爭仙。

“偏偏南直隸發糧,按丁口算。”

“為了不勞作也有飽飯吃,他們就得繼續生……”

迴圈至此產生。

朱慈烺腦中一片空白。

他在北京時,也曾奉母后之命,去過京畿周邊體察民情。

所見農戶屋舍儼然,孩童雖有赤腳者,大多衣衫完整,眼中有光。

何曾聽聞這般景象?

“我不信。”

似要甩脫那沉甸甸的窒息感,朱慈烺抓過鄭三俊手中冊子,翻到歷年分計之頁:

“前六年新生四百萬人,後四年卻陡增至六百萬!豈是常理?”

出身清流、早年曾以恤民自許的鄭三俊,何嘗不為此肝腸寸斷?

卻一時語塞。

“殿下,說到底,是‘民心’變了。”

高起潛只得硬著頭皮上前,斟酌詞句:

“……亦與仙緣有關。”

朱慈烺皺眉。

高起潛緩緩道:

“這些年來,朝廷上下推行國策,宣講【衍民育真】之要義,底層的百姓都知道,朝廷之所以鼓勵生育,是為了從萬萬人中,尋出先天靈竅兒,以壯仙朝修士。”

“對農戶而言,種地賺不到錢,經商無本,讀書無門——他們改變命運的唯一指望,便是生。”

“生出一個先天靈竅的孩兒,家裡出了修士,便是徹底翻身。”

朱慈烺聽至此處,只覺荒謬絕倫,脫口道:

“荒唐!似這般生而不養,任孩童自生自滅,縱是先天靈竅,若中途夭折,又談何改命——”

話音方落,朱慈烺猛地頓住。

只因他想起,每當某處有先天靈竅兒降世,無論那地方多麼偏僻難尋,母后總能準確定位,下懿旨派錦衣衛趕赴。

朱慈烺不知,母后是用何種手段,在萬里疆域內精準捕捉到每一個初生靈竅兒。

但若一個孩子長到幾個月,錦衣衛從未登門——便意味著,這孩子只是個凡胎。

不是靈竅。

不值得繼續“投資”。

朱慈烺的臉色,徹底白了下去。

他自幼所學的經世濟民之理,在赤裸裸的生存邏輯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朱慈烜見兄長呼吸急促,心中大急。

於是轉向高起潛,聲音繃緊:

“即便如此,仍不能解釋最後四年,新生之數暴增。”

高起潛嘴唇嚅動,極力在腦海中搜刮委婉的、能將此事輕描淡寫帶過的說辭。

支吾半晌,方艱難道:

“這個……許是百姓愈發體悟國策深意,生育之心更切……加之風調雨順,年景……”

“高起潛!”

一聲怒喝炸響。

眾人循聲望去——卻是英國公張之極按捺不住,怒道:

“都到這份上了,你還在這兒支支吾吾!是不是想替周延儒遮掩?”

周延儒?

朱慈烺抬頭:

“南直隸的事,與周大人何干?”

張之極顯然在朱慈烺昏迷期間,已聽鄭三俊與高起潛彙報過內情,此刻再也憋不住,竹筒倒豆子般噼裡啪啦道:

“周延儒搞生育新政,用嚴刑峻法強推……適齡男女必須婚配,五年內必須生育三胎,否則便課以重罰……這還不夠……”

“他嫌自然生育太慢,暗中指使麾下修士,以【醫】道小術研製出一種叫‘早降子’虎狼之藥!”

“孕婦服下,可將懷胎十月之期,生生縮短至七月!”

“如此一來,五年三胎,可變成五年五胎。”

“人口是暴增了,可生下來的孩子,十個裡能活過週歲的,還剩幾個?”

朱慈烺耳中嗡嗡作響。

他呆呆地望著張之極,又緩緩轉頭,看向鄭三俊,看向高起潛,看向每一位官員。

“縮短懷胎之期?”

朱慈烺喃喃重複,聲音輕得彷彿夢囈:

“以藥物催產?”

“如此有悖天和、戕害母體嬰孩之事……周延儒如何敢?朝廷……朝廷就無人管束嗎?”

鄭三俊蒼老的臉上,現出深切的悲哀:

“周延儒從未在明面上推行此藥。”

“……”

“據韓公離去前查探,早降子只在民間,經由行腳商販售賣。”

“……百姓可是自願購買?”

“何止自願……此藥售價極賤,一文錢便可購得一份。若無現錢,便是拿些不值錢的稻米麥粒去換,藥販也收。總之,務求讓最赤貧的農戶也買得起、用得上。”

這時,高起潛朝身後人群使了個眼色。

立刻有官員提起道:

“民間謠傳,說周延儒大人,是從二殿下早產誕育中得了啟發,才命手下修士研製此藥。”

朱慈烺將弟弟完全護在身後,面色驟然轉寒:

“阿弟意外早產,與催產藥物何干?莫要將這等汙糟事,扯到我弟弟身上!”

朱慈烜嘴唇緊抿,眼中盡是惶惑與難堪。

高起潛躬身拱手:

“殿下息怒……此說流傳甚廣,許多百姓深信不疑,甚至視此為‘仙家妙法’佐證,用之愈頻。”

“約莫三年前,早降子經山東來的行腳商隊,悄然流入南直隸鄉野。”

“藥販們走村串戶,宣揚此藥能讓婦人多生快生。”

“於農戶而言,生得越快,生得越多,便越有機會賭出一個身具先天靈竅的孩兒。”

“加上官府年年發糧,家家戶戶皆有存餘。拿些吃不掉的陳糧去換小小的藥包,多一次‘改命’的機會……此藥焉能不盛行?”

朱慈烺聽得渾身發冷。

他彷彿看見那些營養不良的農婦,懷著渺茫的期望,吞下來歷不明的藥散;

看見早產的嬰孩如小貓般孱弱啼哭,卻被父母因“又能多領一份口糧”的算計而忽略照料;

無數生命,在上位者與血親的漠然中,悄無聲息地消逝。

“過去四年,南直隸鄉間誕下早產嬰孩,多有羸弱之症。加之父母無心、亦無力養護,夭折者……”

鄭三俊緩緩閉目:

“十之七八。”

“砰。”

朱慈烺右手砸向車廂壁板。

精木所制的廂壁,被他這一拳砸得向內凹陷。

“三年!此藥在南直隸流傳、販賣、禍害百姓整整三年!”

朱慈烺目光直射向鄭三俊,高起潛,繼而掃過周圍十幾名官員:

“你們南京六部,上至尚書侍郎,下至州縣佐吏,難道就無一人知曉?無一人過問?無一人阻攔?”

官員們如遭針刺,紛紛垂首避視。

無需言語。

這反應已是最好的答案。

或許,似鄭三俊、張之極這般上位者,當真沉迷修煉、不問俗務;

但絕大多數中層官員,對此絕不可能一無所知,只因對完成【衍民育真】有益,便從基層往上,層層瞞報下來——

不對。

如此大範圍的改變,內閣真的不知道嗎?

孫先生不知道嗎?

……母后知不知道?

說到底,母后為何要把他們兄弟三人,都派到金陵來?

“我說大哥——”

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傳來。

皇三子朱慈炤斜倚在馬頸旁,嘴裡叼著根草莖,滿是不以為然的戲謔:

“你就別難為這些大人了。”

“要我說啊,這事兒……他們有甚麼錯?”

朱慈炤吐掉草根,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踱步上前:

“早降子,百姓自願買,自願吃,自願多生——哪一條違了大明律例?”

朱慈烺臉色鐵青:

“你可知此藥令多少襁褓稚子,未及啼哭便夭亡,未識人世先嚐盡死苦?”

“凡人哪年不苦?百姓哪年不苦?”

朱慈炤把手搭在朱慈烺肩上,直接打斷道:

“大哥莫要拿‘民生疾苦’當幌子,指責諸位大人尸位素餐。”

“百姓怎麼生、怎麼養、是死是活……全憑他們樂意。”

“只要不聚眾造反,不鬧出民變,不礙著國策大局,便是造化由人。”

(本章完)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