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綿裡藏針
周延儒不知,自己是如何渾渾噩噩,隨散朝人流去到文淵閣的。
當時,他耳聽溫體仁晉升,腦袋一片空白。
後面溫體仁說了些甚麼,周圍同僚是何反應,他全然不記得了。
想必,自己定是強撐笑臉,說了些“恭喜溫閣老”、“道法精進,實乃我輩楷模”之類的應酬話。
為甚麼?
憑甚麼?
盧象升,區區佞臣,因緣際會得了陛下青眼,便後來居上生出氣感也就罷了。
溫體仁與自己同為首批服用種竅丸的閣臣,平日也未見其如何勤修不輟,怎也悄無聲息地跨越門檻!
明明。
明明陛下最寵信、最倚重的……
‘是我周延儒啊!’
否則,陛下出關展示“凝靈矢”,為何獨獨選了他作靶子?
——斷髮他至今珍藏。
否則,年前文華殿議事,陛下為何偏偏坐在他的背上小憩?
明明他才是陛下最看重的股肱之臣。
為何修行之事,他反倒成了最遲緩、最愚鈍的?
豈不愧對陛下的信重?
直到進了文淵閣略顯幽暗的直房,連灌好幾杯濃釅的熱茶。
周延儒才從失魂落魄的狀態中掙出幾分。
根據一旁張鳳翔絮絮叨叨的講述,這才得知了方才朝會如何散場。
據說,那些反對陛下北巡、憂心國本的官員吵嚷得愈發厲害。
陛下面對鼎沸的群情,只緩緩抬起了一根食指,抵在了唇邊。
“噓。”
沒有雷霆震怒,沒有厲聲呵斥。
整個奉天門廣場,乃至目之所及的紫禁城宮苑——
驟然陷入闃靜。
真正的萬籟俱寂,鴉雀無聲。
還在張口疾呼、引經據典的官員,驚恐地發現:
無論他們如何用力,喉嚨也發不出絲毫動靜。
天空中偶然飛過的鳥雀,由於翅膀撲稜聲的消失,失去方向感,歪歪斜斜栽落下來,砸暈好幾個老臣。
靜默中。
崇禎腳下自有云霧匯聚,載著他升空而起。
離去前,唯有四個字,清晰傳入每一個失聲臣子的耳中:
“朕意已決。”
再之後,新任首輔孫承宗領內閣眾人登上丹陛,宣讀最新的內閣成員名單,以及一篇關於京官調動的通知。
這場石破天驚的大朝會,才算解散。
張鳳翔還提到,溫體仁晉升的訊息,短短半日便在宮裡傳開了。
文淵閣內,除錢龍錫、成基命等東林黨閣臣,似乎刻意未至;
其他非東林派系,服食過種竅丸的部院官員,也都尋了由頭聚攏過來,紛紛向溫體仁道賀。
言語間,不乏旁敲側擊,探聽溫體仁有何修煉心得。
張鳳翔見周延儒仍有些神情恍惚,斟酌詞句勸道:
“玉繩,溫大人此時晉升,是好事。”
“陛下乃我大明仙朝開基之祖,自是第一位修士。”
“如今大人晉階,便是仙朝第二位修士。”
“我等正可藉此聲勢,壓一壓東林氣焰,你合該為此欣喜。”
張鳳翔頓了頓,降低音量道:
“道途漫漫,你我遲早晉升,莫要因一時先後耿耿於懷,更不可形之於色。”
“溫大人若是因此生了芥蒂,我等還如何同心協力,共謀大事?”
周延儒點了點頭:
“張大人所言極是。”
他自然明白,佯裝真誠的恭賀,才是識大體的做法。
方才不過一時驚妒交加,以致失態。
經張鳳翔一番勸解,周延儒將翻騰的心緒壓下,恢復往日精明中帶著矜持的神情。
“不錯。” 周延儒整理袍袖,語氣沉穩:
“縱使此番未能蒙陛下欽點,隨駕北巡,亦當謹記臣子本分,留守京師,替陛下將仙朝基業打理周全。”
張鳳翔心下稍安,卻又嘆了口氣:
“玉繩兄能如此想,自是最好。不過……本官百思不得其解。”
“何事?”
“陛下為何要明發詔旨,嚴令今日內,派出六百里加急快馬,以最快之速,將廢儒之事傳檄天下?”
張鳳翔攤了攤手:
“究竟是何深意?”
周延儒看了他一眼,微微搖頭:
“陛下非效始皇焚書坑儒,盡廢儒家。”
“而是更易其位,降其獨尊,擢道家為首。”
“民間士子,日後依舊可研讀儒學,個人亦可尊崇孔孟,衣冠禮樂,任循其舊。”
“儒家失去的,不過是至高無上的名分。”
“可你我知道陛下真意有何用?”
張鳳翔語氣急切起來:
“聖旨一旦傳出京師,抵達各省府州縣——地方官吏、儒林士子,他們能如你我這般,明晰聖心?”
“只會望文生義,以訛傳訛,曲解成‘盡廢儒學’、‘剷除孔孟’。”
“屆時群情洶洶,生出甚麼亂子,可如何是好?”
“亂,必定發生。”
周延儒攏袖一笑:
“所以,陛下才會首肯五千枚種竅丸,諭令內閣,專用於分發地方緊要官員。”
“張大人試想,待天下官吏皆沐仙緣,得享實益,又何來心思執著於儒道門戶之見?”
“屆時,只怕人人爭先恐後,唯恐奉詔不謹,急急將聖賢書束之高閣,競相披鶴氅、誦黃庭,日日奔走於你我門下,但求得窺道法!”
張鳳翔面露沉吟,遲疑著點了點頭:
“以仙緣施恩結納,確是正本之策。”
“然陛下以此雷霆之勢,頒示明詔,其弊甚於徐圖。”
他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沒忍住:
“除非……陛下此舉,另藏你我無法參透的玄機?”
——借劇烈動搖民間思想、天下大亂之際,將【信】神通植入文明底層的玄機,崇禎自然不會對凡人講明。
周延儒瞥了張鳳翔一眼,聲音也沉了下去:
“張大人慎言!縱有萬般揣測,亦當緘之於心。”
張鳳翔悚然一驚,連忙左右看了看,彷彿崇禎目光正穿透宮牆,注視此間。
他額角瞬間滲出冷汗,連連道:
“是是是!周閣老提醒的是。下官失言……恕臣失言!”
周延儒神色稍緩,欲與張鳳翔說些暖心的話,卻見文淵閣外,錢龍錫、成基命、李標等一眾東林成員,聯袂走了進來。
此時周延儒狀態恢復,計上心頭,面上堆起熱情洋溢的笑容,迎著錢龍錫拱手道:
“哎呀呀,諸位來得正好。”
“哦?怎麼說?”
“天佑我大明仙朝,如今除了陛下聖躬,終於又誕生了一位修士!真乃社稷之福,可喜可賀!”
周延儒的本意,是順勢點出溫體仁晉升之事,好當面打臉錢龍錫等人,以報過去舊怨。
出乎周延儒意料的是,錢龍錫與成基命對視一眼,非但沒有露出沮喪之色,反而撫須一笑:
“不錯,確實值得大大慶賀一番!”
周延儒暗道不好,他該不會給對方做了墊子吧?
“不瞞諸位,韓閣老年前南下,坐鎮留都,傳回佳訊——”
錢龍錫舉起手中一張信箋,念道:
“正月既望,某於金陵冰溪之上頓悟玄機,功行圓滿,晉階半步胎息之境。”
不待眾人反應,李標便緊跟著笑道:
“聽聞溫大人亦於前日修為精進?那便是我大明第三位修士了。同喜,同喜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