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黃臺吉(第七更)
二月初。
瀋陽。
晌午的太陽有氣無力,照射遍覆殘雪的原野,並不能為生靈帶來多少暖意。
在這片廣袤且略顯荒涼的土地上,矗立著後金政權的都城:
瀋陽。
天命十年春,努爾哈赤決定自遼陽遷都於此,至今已快五年。
努爾哈赤評價瀋陽為“形勝之地”,西可徵明朝,北可徵蒙古,南可徵朝鮮,戰略位置極佳。
遷都後,他徵發民夫大力修築城垣,將原先的明代瀋陽中衛城拓建加固,營建宮殿,令瀋陽迅速成為後金的政治、軍事和經濟中心。
城中人口繁雜,除了原本的漢族居民,更多是從各地遷徙或被俘而來的漢人、蒙古人,以及作為統治階層的女真諸申。
——“女真諸申”即女真族中的普通民眾,承擔農耕、狩獵、兵役等職責。
總人口雖無精確記載,但應在十數萬至二十萬之間。
其中漢人比例最高,多為包衣奴僕、工匠、商戶——
“嘎嘎,嘎嘎!”
天空中,那群執著北歸的大雁,對地面上的城郭與紛爭毫無興趣。
它們保持嚴整的隊形,飛過瀋陽巍峨的城樓與密集的民居。
下方,渾河支流蜿蜒流淌。
雁群沿河道飛至距城十數里外的一處河灣。
這裡有一個與其說是小鎮,不如說是龐大兵工廠的群落。
放眼望去,盡是赤裸上身、僅著犢鼻褲的工匠與“阿哈”——奴僕的女真叫法。
他們踩在雪水與黑土混合的泥濘裡,面前是數不清的高爐、冶鐵爐如叢林般矗立,將半邊天空染得灰濛濛。
新打造出的刀矛、箭簇、甲葉被成堆地放置,又有專人負責檢查、捆綁,運往他處。
“叮叮噹噹——”
“噔噔噔噔——”
這些響動無疑驚擾了天上的雁群。
隊伍出現慌亂,領頭的大雁發出急促的唳鳴,雙翅急振,意圖帶領族群拐一個彎,加速離開這片空域。
剎那。
“咻!”
一支利箭自下方破空而來,貫穿了頭雁腹部!
淒厲的哀鳴戛然而止。
頭雁歪歪斜斜地打著旋,向下墜落。
跌落在距軍工小鎮外一兩裡地的,一片相對空曠的平原上,濺起幾點泥漿。
少頃,蹄聲如雷。
幾十名剽悍的騎士策馬奔至。
為首一人,高踞於一匹神駿的蒙古馬上,身形魁梧,體態已然發福豐滿,面色是常年征戰風吹日曬形成的赤紅。
正是後金大汗,時年三十八歲的黃臺吉。
騎士們勒住馬匹。
隊伍中,一個面相看似儒雅、身著女真服飾、腦後拖條細長金錢鼠尾辮的中年漢人,連忙下馬奔向頭雁的墜落處。
寧完我蹲下身,撿起尚有餘溫的大雁,迅速瞥了眼命中處。 這時,他身後傳來喊話聲。
是三大貝勒之一的阿敏,嗓門極為洪亮:
“姓寧的阿哈,大汗是不是射中了雁翅?”
寧完我背對眾人,先將箭矢從頭雁頸部拔出,動作極快地插入雁翅,讓箭桿看似從翅膀根部穿透。
做完之後,他高舉大雁跑回隊前報喜:
“大汗!您的射術當真是神乎其技,一箭貫穿雁翅,縱使呂布再世也不及您!”
黃臺吉端坐馬上,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隨手將硬弓遞給身旁侍衛,翻身下馬。
我這身手,是遠遠不如以前了。”
黃臺吉自嘲道:
“父汗在時,我三箭之內必能收穫一隻,今日連發五矢,才中了一頭。”
周圍的將領,尤其是那些依附於他的年輕貝勒如豪格、嶽託等人,紛紛發出附和的笑聲,說著“大汗謙虛”之類的奉承話。
旋即,一陣響亮到刺耳的笑聲壓過眾人。
鑲藍旗旗主阿敏以馬鞭敲打掌心,聲音洪亮地說道:
“這打獵啊,眼要準,手要穩,盯死一個目標,才能一擊必中。”
阿敏話音一頓,似笑非笑地望向黃臺吉:
“怕就怕,眼裡看的、心裡想的太多。既想射天上的雁,又惦記著林子裡跑的鹿,勁兒使散了,這手上自然就沒了準頭。治理大金,不也是這個理兒?”
黃臺吉本顯愉悅的赤紅面孔,微微沉了一下。
阿敏,舒爾哈齊之子,努爾哈赤之侄,憑軍功和資歷位列四大貝勒之一,手握鑲藍旗,向來桀驁,對黃臺吉並非真心臣服。
黃臺吉繼位後,一直試圖收歸各旗權柄。
阿敏便是最大的絆腳石之一。
黃臺吉對阿敏的夾槍帶棒早就習慣了,但在人前如此貶損他的權威,還是第一次。
阿敏卻像是完全沒注意到黃臺吉的臉色——或者說假裝不在意——扭頭看向旁邊另一位大貝勒——努爾哈赤第五子,正藍旗主:
“莽古爾泰,你說呢?”
霎時間,附近幾人的目光,尤其是黃臺吉充滿審視意味的視線,都聚焦到了莽古爾泰身上。
莽古爾泰沒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拉緊手中韁繩,控制有些焦躁的戰馬,然後望向被寧完我抱著的那隻死雁,凝視半晌。
好一會兒,莽古爾泰才緩緩開口。
但他說話的物件卻不是阿敏,而是垂手侍立在一旁、臉上笑容已然有些僵硬的寧完我。
“你們漢人讀書多,是不是有句古話,勸誡人不要過於貪婪,懂得控制自己的慾望?”
寧完我心中叫苦:
‘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寧完我面上笑容越發顯得諂媚:
“貝勒爺,奴才學識淺薄,應該去問範先生。”
莽古爾泰先看了看隊伍,旋即輕拍腦門:
“不用找范文程,我想起來了,叫‘貪多嚼不爛’。”
他這才將目光轉向黃臺吉,看似溫和地諫言道:
“大汗這麼重用漢人,那不妨多聽聽漢人的道理。胃口不要太大,不要把手伸得太長。雜事自有各旗旗主、貝勒料理。大汗您只管專心帶領我們攻城略地,讓大家分得財富和包衣。”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那隻死雁,意有所指:
“……等到大汗恢復專注,以您年輕時的神武,莫說一箭射穿一隻雁翅,就是一箭射穿兩隻大雁的翅膀,那也是輕而易舉的。”
“何須再驅使包衣奴才,挪動箭矢的位置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