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大明第二位修士(第六更)
韓爌並不解釋,轉身便往結冰的溪面走去。
鄭三俊一愣:
“你做甚麼?”
寒冬臘月,溪水只結了層薄冰。
以他的年紀掉入其中,剩下半條命恐怕也要去掉。
韓爌仿若未聞,踩上脆弱不堪的冰面。
預想中的冰層碎裂聲並未響起。
直到此刻,鄭、錢二人恍然,韓爌方才用茶杯輕敲冰面,絕非僅僅是為了觀察水下。
只見韓爌撩起袍角,安然坐在薄冰上。
得益於他這些日子體重消減不少,才未將純天然的“蒲團”壓垮。
隨後,他旁若無人地盤起雙腿,擺出打坐姿勢。
岸邊的鄭三俊一時失語。
“他這是在做甚?”
錢士升也是眉頭緊鎖,對立在不遠處的江幕僚招了招手。
“江先生,韓大人此舉你可知緣由?”
江幕僚看了一眼冰面上的韓爌,低聲回稟:
“二位大人,屬下若是沒猜錯,韓大人這應該是在修煉。”
“修煉?”鄭三俊冷哼。
江幕僚繼續解釋道:
“據屬下在京師多方打探,服下種竅丸,只是具備了修仙的入門資格。”
“要想真正擁有靈力,還需要用特定功法引氣入體,邁入胎息境。”
“觀韓大人姿態,極可能就是在修行《正源練氣法》。”
“荒謬……荒唐!”
鄭三俊拂袖轉身,彷彿多看一眼溪上景象,都會汙了雙目:
“此乃左道熒惑,怪力亂神之極!”
“想我煌煌大明,竟被此等烏煙瘴氣所籠……”
“連韓虞臣這般明達事理之人,亦被其蠱惑,以至斯文掃地……”
鄭三俊痛心已極,引袖指向北方:
“《尚書》有云,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今上不修德政,反效仿方士之行,此非國家之福,實乃……實乃妖孽將出之兆啊!”
與鄭三俊的斷然否決不同。
錢士升面露思索,向江幕僚追問了多處細節:
“此法果真能修仙?京師除陛下外,可還有他人煉成?”
早前,他曾多次收到侯恂、錢龍錫等東林友人寄來的密信。
信中無不詳述“仙緣”之事,將種竅丸與陛下仙法描繪得神乎其神。
平心而論,錢士升希望這是真的。
錢家累世鉅富,錢士升本人也已年過五十,不復少年銳氣。
人越老,越覺紅塵美好,世間樂事尚未享盡。
便越是畏懼無可避免的死亡大限。
若能借此仙緣,延壽百載,一直逍遙快活地享受下去,該是何等快意?
於是錢士升繼續細問幕僚:
“你可曾親眼見過他們施展法術?”
江幕僚搖頭:
“不曾。”
錢士升不甘心,再問:
“陛下於民間是否有過顯聖事蹟?”
江幕僚仍是搖頭:
“民間雖有議論,但多為揣測,且是從官場傳出。”
錢士升依舊不放棄:
“錢龍錫、侯恂可曾將法術典籍給你過目?”
江幕僚面露難色:
“屬下向侯大人提過此請。侯大人說,此乃陛下親賜,未有陛下允准,不敢私下示人。”
“哼!”
聽到這裡,鄭三俊再也按捺不住,回身斥道:
“若真不得外傳,就不會頒示臣工!”
“既已賜下,便當預料四處流佈……”
“侯恂等人支吾推脫,只怕那所謂‘法術’,根本就是無稽之談。”
“一旦所謂法術原本流傳出,立時原形畢露,戳穿‘真武大帝賜法’的欺世謊言!”
錢士升見鄭三俊怒氣勃發,知道此地不適合再問下去,便微微一笑,勸解道
“鄭大人不必急躁。是真是假,時日久了,自有分曉。”
“如何不躁?”
鄭三俊情緒激動:
“後金鐵騎才剛退去,京畿瘡痍未復,關內幾座城池猶在敵手。”
“值此危難之際,陛下不行富國強兵之策,反倒沉迷於仙法,甚至還要罷黜儒家——我若是黃臺吉,夢中亦要發笑!”
錢士升知他真心憂慮國事,只得風輕雲淡地走回琴臺前坐下,再次撫上琴絃:
“時局如此,你我又能如何?”
“守好南京留都,便是精忠報國了。”
“他日若是京畿不保,陛下與滿朝諸公好歹能南巡於此,徐徐圖之。”
“建奴再是兇悍,難不成還能飛渡長江天塹?”
鄭三俊長長嘆了口氣,憤懣化為沉重,坐到古琴對面:
“陛下裝瘋賣傻、佯狂避世到這般程度,比起世宗皇帝,有過之而無不及。” ——世宗皇帝指嘉靖。
“……率滿朝文武假意修仙,自欺欺人。即便真有一日過江南來,此等心性,又怎能中興大明,延我國祚?”
錢士升撫琴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他:
“鄭大人想說甚麼?”
鄭三俊眼神銳利道:
“皇長子朱慈烺出生,國本已定。”
“應聯名上奏,以南京人文薈萃、宜於啟蒙為由,將皇長子送來教養。”
“待皇長子抵達,我等再聯合南直隸、浙江、江西等地官員,集體上書,懇請陛下早定國本,立朱慈烺為皇太子!”
錢士升手指在箏上劃過,帶出一串雜音:
“不妥吧?”
“眼下城內儒生群情洶湧,都在等河水解凍,乘船北上,死諫天子收回成命。”
“請求將皇長子送來南京?豈不是火上澆油?”
“先壓一壓他們!”
鄭三俊思索片刻,決然道:
“由你我出面,設法安撫南京士林輿論,暫緩對天子的抨擊。”
“一切,以迎接皇長子為重。”
他頓了頓,又道:
“況且,罷黜儒家,豈是廢黜衍聖公爵位、頒一道聖旨便能成事的?”
“千年文脈,根深蒂固,非旦夕可摧。”
“說不定北直隸、山東等地,已因這事物議沸騰,南直隸不必倉促發聲。”
錢士升沉吟良久,終是點了點頭:
“也罷……安撫輿論,交由我出面周旋。”
“此事需極為謹慎,莫要引火燒身。”
“嗯。”
鄭三俊心中稍安。
一番激烈言辭後只覺口乾舌燥,拿起小案上的茶杯潤喉。
錢士升重新寧定心神,掌下淌出琴音。
恰好,南邊天空飛來數行大雁,排成整齊的“人”字形,振翅向北飛去。
按常理,大雁乃候鳥,秋日南飛越冬,春日北歸繁衍。
此時雖已立春,但寒氣未消,離草木繁盛、魚蝦豐美尚早。
這群大雁竟提前北歸,倒是有些異常。
兩人不由頷首。
雁影掠過長空,再襯上琴聲悠悠,溪山薄雪,顯得坐在琴臺旁的二人氣質清雅高遠,超然於俗世紛擾。
錢士升心境縹緲空靈,琴聲也漸入佳境,愈發忘我。
就在他心神徹底沉浸於琴韻時,耳畔突然傳來“啪嚓”一聲。
琴絃驟斷。
錢士升不悅地蹙眉望去。
卻是鄭三俊失手將茶杯摔落在地。
鄭三俊渾然不覺,只是瞪大雙眼,面上盡是驚駭之色。
不僅是他,連侍立一旁的江幕僚,也是同樣一副見了鬼的模樣,張大嘴巴,面朝錢士升艱難指向不遠處。
錢士升緩緩轉頭,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
只見韓爌依舊端坐於溪面薄冰。
然而,周身景象已截然不同。
一層肉眼可見的、透明的波動,如氣旋般環繞這老人流淌。
既似氤氳之氣,又似扭曲的光線,緊緊覆蓋在他體表,讓他周圍的景象都有些模糊不清。
錢士升又驚又喜地把箏甩開,顫抖起身:
“這……這是?!”
韓爌此次出京,接連遭受官場失意、門生故吏背離、同僚傾軋,可謂嚐盡人情冷暖、世態炎涼。
再加上數日來的舟車勞頓,風寒侵襲,身體與心靈皆受多重磨難。
如烈火鍛鐵,折損了他的皮囊,讓他形銷骨立;
卻也在無形中,促成了種竅丸的消化,使體內靈竅與丹田更為緊密地融合,趨近天生般完整。
最後,韓爌於此幽雅別院,目睹錦鯉躍出冰面爭食——
蓬勃的生命力與掙脫束縛的靈動,與他內心深處不甘沉淪的意念悄然契合;
在薄冰隨時可能碎裂、墜入寒水的危機感的刺激下;
他依照《正源練氣法》的指引,福至心靈,生出一絲明悟,捕捉到了冥冥中的天地靈機——
氣感頓生!
之後,韓爌水到渠成,衝破阻礙凡俗與修士的壁壘,成功引氣入體,煉化靈力匯入靈竅,達成“半步胎息”之境!
至此,韓爌成為大明的第二位修士。
而在別院眾人,因確鑿無疑的“仙法顯跡”心神劇震,世界觀遭受猛烈衝擊時。
天空中,那群提前北歸的大雁,依然飛啊飛,飛啊飛,飛啊飛……
飛越廣袤的中原大地。
飛到了遼東地界。
晚上還有四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