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劍宗的青石階上，霜氣未散，南芙的白衣掠過層層疊疊的劍穗燈籠，衣袂翻飛間，竟不帶半分靈虛宗客院方向的留戀。
迎上來的師弟師妹們捧著她的行囊，還沒來得及開口問一句“師姐一路辛苦”，便見她抬手止住話語，聲音冷冽如崖間冰泉：“行囊先送回客院，不必等我。”
話音落時，她已轉身，長劍“嗡”地一聲出鞘半寸，劍光映著她眉眼間的寒霜，徑直朝著戒律堂的方向走去。
那背影決絕得不像話，倒像是要去赴一場生死之約，而非尋常議事。
戒律堂大殿內，一股濃郁的檀香和淡淡的藥味相互交融，瀰漫在空氣之中，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氛圍。
這種沉悶感彷彿能夠穿透人的肌膚，壓迫著每一個呼吸。
袁秋水靜靜地坐在一張古舊的長椅上，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捏住一枚古老而神秘的龜甲，雙眼凝視著它，似乎想要從這小小的物件中探尋出甚麼秘密來，但始終緊皺著眉頭，沒有絲毫頭緒。
與此同時，白城卻站在一旁不停地走來走去，他雙手負於身後，腳步顯得有些慌亂無措。
仔細觀察可以發現，白城眼中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血絲，宛如蜘蛛網一般向四周蔓延開來。
不僅如此，他全身的靈力也變得異常紊亂，彷彿隨時都可能噴湧而出，將整個大殿都淹沒其中。
自從白鳳靈不幸身亡之後，白城就像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整日魂不守舍、心神不寧，心中充滿了無法宣洩的暴戾之氣。
“依我之見，這件事情非請醫仙門的許老前輩出馬不可！其他人的診斷結果，我一概不予採信！”
白城突然停下腳步，猛地轉過身來，對著袁秋水大聲吼道。
他的聲音如同驚雷一般在空中炸響，震得殿內樑柱上的塵土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
青雲宗的長老立刻接話：“白門主此言差矣，許老前輩閉關多年，豈是說請就能請動的？派去的人必須身份足夠、誠意夠足，我青雲宗倒是有位弟子……”
“不必了。”戒律堂大長老突然開口，手中的茶盞輕輕一放，打斷了雙方的爭執。
他目光微抬，看向殿門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該來的人，已經到了。”
眾人聞聲轉頭，只見殿門被一股無形的靈力推開，南芙握著長劍站在門口，白衣勝雪，周身縈繞著一層淡淡的、近乎虛無的寒氣。
那氣質與往日截然不同，從前雖也清冷，卻尚有幾分少女的鮮活，如今竟像是一塊被冰雪封凍的玉，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弟子南芙，參見各位長老。”她微微頷首，聲音平靜無波，既無往日的恭敬，也無半分怯意。
“南芙？！”
殿內頓時響起一片抽氣聲。
誰不知道，前些日子她在修真界盛會之上，當眾跪在元長老面前，以“道不同不相為謀”為由要求解除婚約，甚至放言要棄了原先的修行，轉修無情道。
此事早已傳得沸沸揚揚，有人說她瘋了，有人嘆她可惜，卻沒人想到，她竟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寒劍宗的戒律堂。
袁秋水的目光如探照燈般在她身上掃過，瞳孔驟然一縮——那周身流轉的靈力雖依舊是靈虛宗的底子，卻已然染上了無情道的清冷特質，竟是真的已經入了門！
“不行！”
白城第一個跳出來反對，語氣激動得幾乎要衝上去，“她是靈虛宗弟子！水靈兒也是此案疑兇，讓她去請醫仙門前輩，萬一她暗中動手腳，掩蓋真相怎麼辦？我女兒的命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
他此刻早已沒了往日的顧忌，皓月仙尊的威名、靈虛宗的臉面，在女兒的死麵前，都成了不值一提的東西。
他只想要一個真相，一個能讓兇手血債血償的真相。
大長老卻不急不躁，慢悠悠地捻了捻花白的鬍鬚，對著南芙招了招手：“南芙，過來。”
南芙依言上前，腳步輕緩，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尖上。
“各位怕是還不知道，”大長老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從今日起，南芙便不再是靈虛宗弟子了。”
此言一出，殿內一片譁然。
“甚麼？！”
袁秋水手中的龜甲“啪”地掉在案几上，素來沉穩的眉眼間竟裂開一絲驚色。
她看向南芙的目光愈發複雜，既有對其轉修無情道的詫異，更有對這突如其來的門庭之變的疑慮——靈虛宗元長老向來視弟子如珍寶，怎會捨得將這般好苗子拱手讓人？
大長老慢悠悠端起茶盞，氤氳的水汽模糊了他眼底的算計，只聽得他緩緩道：“諸位有所不知，南芙脫離靈虛宗、入我戒律堂，並非我強求，反倒是元長老親自登門所求。”
這話一出，殿內又是一片譁然。
白城攥緊的拳頭微微鬆動，眼中的敵意淡了幾分，卻依舊緊盯著南芙，生怕錯過一絲破綻。
“半月前，這孩子在元峰後山閉關三月，竟硬生生勘破了無情道玄關，一舉入道大成。”
大長老放下茶盞，語氣中難掩讚賞，“無情道修煉，最忌心有牽掛、道心不堅，南芙能在這般年紀做到這般地步，實屬百年難遇的好苗子。”
“只可惜，元峰無人能為她指點迷津，反倒是我戒律堂的七長老，與她同修無情道，正好能引她走上正途。”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無情道的規矩，諸位也清楚——心無羈絆，方能秉公斷案，如今南芙既入我戒律堂，便與靈虛宗再無牽扯，查此案，再合適不過。”
袁秋水沉默片刻，緩緩頷首：“大長老既已深思熟慮，我便無異議。”
白城咬了咬牙，盯著南芙看了半晌，見她神色依舊平靜無波，不似有半分偏袒之意，終是鬆了口：“只要她能查出真相，誰去都一樣！”
“好！”
大長老朗聲道，從袖中取出一枚刻著“戒律”二字的玄鐵令牌，遞向南芙，“南芙，即刻動身前往醫仙門，請許老前輩出山，此去路途遙遠，切記速去速回，不得延誤！”
“弟子得令。”
南芙接過令牌，指尖觸及冰冷的金屬，面上依舊毫無波瀾，轉身便朝著殿外走去。
白衣掠過門檻時，她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彷彿身後的議論與目光，都與她無關。
訊息如風一般傳遍寒劍宗。
元朝南正對著青璃的洞府來回踱步，眉頭緊鎖。
自從水靈兒被疑為兇手關入地牢，他數次求見青璃，想要請她放過水靈兒，卻都被拒之門外。
水靈兒還在牢中受苦，若是再拖下去，恐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