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靈兒沉默地看著青璃（花若溪），她那雙清亮的眼睛裡似乎藏著甚麼，卻又像被薄霧籠罩，看不真切。
她沒有接話，因為直覺告訴她，這不是該開口的時候。
“青璃道友，這些話就不必說了，你我都明白，挑撥我與水師妹，毫無意義。”元朝南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壓抑。
花若溪輕輕嘖了一聲，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果然啊，一個人要是下定決心當條看門狗，就算別人想把他拉走，也是徒勞。”
空氣驟然凝固。
元朝南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
“青璃道友，你的問題我已如實回答，你也罵過了，那麼，是不是該替我師妹澄清？”
“你怕不是白日做夢。”
花若溪嗤笑，眼神裡滿是不屑，“我何曾答應過你？我只說過，若你肯解惑，我會考慮你的提議，現在——我考慮完了，不答應。”
話音落下，她乾脆閉上眼，彷彿眼前的人連存在都不配。
元朝南胸口一悶，才意識到自己從頭到尾都被她當成了消遣。
可戒律堂的人就在暗處盯著，他根本無法發作。
再加上地牢的停留時間有限，還有許多話沒來得及對水靈兒說……
權衡之下，他冷哼一聲，轉身走向水靈兒。
兩人低聲交談，神情急切，直到戒律堂弟子出現催促，他才依依不捨地離開。
花若溪在元朝南的背影漸行漸遠時，驀地睜開眼，眸色冷得像千年寒冰。
六年前——
那是她第一次帶水靈兒外出執行師門任務，同行的還有元朝南、林硯等核心弟子，以及南芙。
當時隊伍兵分兩路。
她帶著一批人沿山路追擊魔獸，元朝南、林硯、水靈兒和南芙則與元峰弟子一同行動。
任務中途，她那邊提前解決了魔獸，急忙趕去支援另一隊，卻在半途遇到滿身是血的南芙。
她的傷勢觸目驚心，若不是來得及時，恐怕已命喪當場。
可南芙見到她的第一句話，不是求救，而是——“快去救元朝南。”
花若溪立刻帶人趕去，卻發現師門的援兵已經趕到。
那天具體發生了甚麼，南芙此後隻字未提，她也沒再追問。
直到現在，她才猛然醒悟——
以水靈兒的性格，絕不可能為了別人拼命，更別說孤身闖魔窟。
真正捨命救下元朝南的，其實是南芙。
而元朝南，從頭到尾都認錯了救命恩人。
想到這裡，花若溪的心底湧起一陣寒意。
可轉念想到南芙早已放下這段感情，轉修無情道，她的情緒才稍稍平復。
至於元朝南——眼盲心盲，錯把魚目當珍珠。
她淡淡瞥了一眼水靈兒，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一對狗男女，真是天作之合。
元朝南踏出地牢的那一刻，指尖還殘留著鐵欄的冰冷，心口卻像被烈火灼燒般焦躁。
他刻意挺直的脊背在無人看見的角落微微佝僂，腦海裡反覆迴盪著青璃那句“鐵了心當狗”的譏諷，更揮之不去的，是她眼底那抹似有若無的嘲弄——彷彿早已看穿他認定的“真相”全是虛妄。
“不可能，靈兒絕不會騙我。”他低聲自語，指尖攥得發白，靈力在掌心胡亂衝撞，竟將身旁的青石地磚震出細密的裂紋。
可越是強迫自己堅信，花若溪那句“你惦記的救命恩人從來都錯了”就越像淬毒的針，扎得他心神不寧。
六年前魔窟裡的血色模糊不清，他只記得醒來時看到水靈兒梨花帶雨的臉，卻忘了那之前是誰的手，拼盡全力將他從魔獸爪下拖拽出來。
渾渾噩噩回到靈虛宗客院，院門口的銅鈴被風撞得叮噹響，刺耳得讓他心煩意亂。
剛踏入院門，一陣嬉笑聲便撞入耳朵，幾個元峰的弟子正圍在石桌邊說笑，見他進來，笑容瞬間僵在臉上，忙齊齊躬身：“大師兄。”
“放肆！”元朝南心頭的火氣陡然竄起，平日裡的溫文爾雅消失殆盡，“大好時光不去修煉，在這裡嬉鬧喧譁，成何體統！”
他本是借題發揮，想宣洩心中的憋悶，卻沒料到，一個身著皓月峰青衫的弟子直起身，臉上沒了往日的恭敬，語氣帶著幾分硬氣：
“大師兄息怒，我等並非耽於玩樂，方才收到元長老的靈鴿傳信，命我等即刻前往山門，迎接南芙師姐。”
“南芙？”
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炸得元朝南渾身一震。
他瞳孔驟縮，下意識追問道：“她不是早閉關修無情道了嗎？怎麼會突然來寒劍宗？”
那弟子挑眉，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南芙師姐的行蹤，我等晚輩怎敢揣測，大師兄若是好奇，不如親自去山門問問，我等還要趕路，先行告辭了。”
說罷，幾個弟子不再看他臉色，轉身快步離去，衣袂翻飛間，竟透著幾分刻意的避讓。
元朝南站在原地，風吹動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南芙……她怎麼會偏偏在這個時候來？難道是皓月仙尊得知靈兒被關，特意派她來幫忙的？
還是說，她也聽到了那些流言，想來看看熱鬧？
不，不可能，南芙性子清冷，自從修了無情道，更是斷了所有俗緣，怎會特意為他而來？
可……若不是為了他，她又為何會在此刻出現？
六年前的畫面突然湧上心頭：滿身是血的南芙躺在他面前，氣息奄奄卻仍指著魔窟深處，讓他快走，而他醒來時，看到的卻是水靈兒柔弱的身影，那時他只當南芙是恰巧路過，如今想來，那魔窟兇險萬分，若不是特意為了救他，南芙又何必以身犯險？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心底滋生，讓他渾身發冷。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覺得必須立刻見到南芙。
“不行，我得去找她！”
元朝南猛地調轉方向，腳步踉蹌卻異常急促地追了出去。
他必須問清楚，南芙此次前來究竟是為了甚麼，更要讓她幫忙救出水靈兒——只要水靈兒能平安無事，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陽光穿過雲層，在他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卻照不進他眼底的迷茫與偏執。
他沒看到，客院牆角的老槐樹下，一道青色身影悄然隱去，花若溪望著他匆匆離去的方向，眸底的寒意更甚。
南芙，你可千萬別再為這個眼盲心瞎的人，動搖了道心啊！